天啟城的雨下得黏稠，像是誰把陳年的糖漿潑在了青石板路上。
謝在野撐著一把油紙傘，站在“漱玉齋”對面的屋簷下，己經站了快一個時辰。
傘面是青灰色的，染著幾朵淡墨的梅花，此刻被雨水打得溼透，梅花的輪廓模糊成一片。
傘沿滴下的水珠在他腳邊匯成一小窪，倒映著對面店鋪暖黃的燈光，光點在水中晃動，像破碎的夢。
他在等一個人。
或者說，在等一個幻影。
五日前，就在這裡，他見到了慕雪薇。
那天也是雨天，但小得多，只是濛濛的霧雨。那種雨落在身上，幾乎感覺不到重量，可走久了，整個人都會被浸透。
慕雪薇從漱玉齋走出來，沒撐傘。
一襲白衣被雨絲染得半透，貼在身上，勾勒出驚心動魄的曲線。那曲線像是一筆勾勒出的山水，多一分則肥，少一分則瘦，恰到好處地刻在他心上。
她手裡捧著一方新買的硯臺，低著頭，小心翼翼避開水窪的模樣，像只踏雪而過的鶴。
謝在野當時正從家裡出來，懷裡抱著剛修復好的三卷前朝兵書。他隔著一條街看見她，整個人像被雷劈中般釘在原地。
心臟狠狠收縮了一下。
他幾乎要衝過去。
想問她記不記得自己。
想問她這兩年在哪。
想告訴她，他找了很久很久。
可他還沒邁步，就看見她身後跟出來一個人。
一個道士打扮的年輕男子，青佈道袍，木簪束髮，面容清俊得有些過分。
他自然地為慕雪薇撐起傘。
傘面微微向她傾斜。
自己的半邊肩膀很快洇溼一片。
慕雪薇抬頭對他笑了一下。
那是謝在野從未見過的笑容。
像冰封的湖面忽然裂開一道縫，透出底下溫軟的水光。那光芒刺眼，刺得他眼睛發疼。
“青陽，說了不必跟來。”她的聲音隔著雨幕傳來，模模糊糊的。
“你又忘了帶傘。”慕青陽的聲音清朗如風，“你體寒，淋了雨又要咳上半月。”
然後他們並肩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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