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雙城後山的劍廬隱在一片幽深竹海中，秋風拂過時，萬竿翠竹簌簌作響。
穿過竹林，眼前豁然開朗。
一汪碧湖靜臥山坳，湖面平滑如鏡，倒映著天光雲影與岸邊如火楓林。
這湖不大，繞行一週不過半柱香功夫，卻深不見底。
城中年長者傳言，湖底首通東海龍宮，自然是無稽之談，但那幽深墨綠的水色，確讓人望之生寒。
湖畔一方青石被打磨得光滑如鑑，石面上深深淺淺的劍痕交錯，是數十年如一日的練劍所致。
此刻石上坐著個七八歲的孩童，名喚玉樹，生得眉目清俊，尤其一雙眼睛黑亮如點漆，轉動間靈氣逼人。
他穿著半舊的藍布褂子，腳上一雙草鞋己磨破了邊，卻渾不在意，只專心致志地嗑著瓜子。
“咔。”
脆響一聲，瓜子殼應聲而裂。
孩童靈巧地剔出仁兒放入口中，將兩瓣完完整整的殼輕輕放入身側的鐵碗。
他嗑瓜子的動作從容不迫，一粒接一粒，殼在碗中漸次堆疊，竟如寶塔般整齊，無一散落。
一個青衫中年男子立在孩童身後三尺處，身形挺拔如松，腰間懸一柄烏木鞘長劍，劍柄磨得溫潤，顯是常年握持。
他望著湖面己有兩個時辰，眉間那道豎紋愈加深了。
“玉樹啊，”男子終於開口，聲音溫厚中帶著倦意，“瓜子就這麼好吃？這一早晨，你己嗑了三包。”
孩童不抬頭，口中含糊反問：“師父啊，練劍，就這麼有意思？這一早晨，你己站了兩個時辰。”
男子一怔，隨即搖頭失笑。他撩袍在另一塊青石坐下，目光仍鎖在湖心那片殘荷上。
“練劍，並無意思。春晨披霜，夏午浴汗，秋夜對月，冬雪獨舞。三十年如此，你說有什麼意思？”
他聲音低下去，近乎自語：“可我五歲握木劍，七歲習劍譜，十二歲入無雙城，十六歲得授‘無雙劍法’真傳……算來握劍的年月，竟比不握劍時還長。如今若有一日不練劍，便覺心下空空，彷佛魂魄丟了一半。”
玉樹停了動作，抬起頭。陽光透過楓葉縫隙，在他小臉上灑下碎金般的光斑。
他盯著師父側臉看了半晌，忽然問：“師父，你何時教我練劍？”
“莫急。”宋燕回開口，聲如風過竹林，“你是天生劍胚，良材美質。雕琢這等璞玉，每一刀都須慎之又慎，急不得，錯不得。”
話音落，他忽然低笑一聲，那笑聲裡滿是自嘲：“昔年我師亦曾說我是‘為劍而生’。他說我‘骨相清奇，心若明鏡，三十年後必成劍仙’。”
他仰面望天，秋空湛藍如洗，無一絲雲翳。
“可惜啊，三十年彈指過，無雙城還是無雙城，宋燕回還是宋燕回。比我晚入江湖十載的李寒衣己成雪月劍仙，一劍驚天下；青城山上的趙玉真從未下山，卻名動西海；慕涼城的洛青陽一人守一城，孤高絕塵；碉樓小築的謝宣只出一劍，便入劍仙之境……”
他每念一個名字，聲音便沉一分，到最後幾不可聞：“而我，困守此城，困在此境。江湖人說無雙城，道‘哦，那曾經天下第一的劍城’；說宋燕回，道‘哦，那劍法尚可但總差一步的城主’。”
玉樹眨了眨眼，似懂非懂。他捏起一粒瓜子卻不嗑，只在指尖捻轉。
“可師兄們都說師父厲害。他們說師父的‘無雙劍法’練到第九重了，城中除了幾位閉關長老，無人是師父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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