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衣男子自然是蘇昌河。
見過暗河大家長真容的本就寥寥，他昔日多用寸指短劍取人性命，極少以長劍示人，而那柄眠龍劍更是暗河內部傳承之秘，江湖上親眼見過還能喘氣的，屈指可數。
十六年的形影不離。對方的腳步聲、呼吸節奏，甚至衣衫拂過空氣的微響，都早己刻進骨子裡，比任何誓言都深。
“還是瞞不過你啊。我的好兄弟。”
蘇昌河從陰影中緩步走出，玄衣負劍，月光在他肩頭鍍了層銀邊，襯得那張臉愈發蒼白。眼底是日夜兼程趕來的青黑，嘴角卻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笑。
蘇暮雨翻身下馬，轉身看他，面紗下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少見的慍怒：“你不是說不來麼？”
蘇昌河沒有首接回答，他走到那匹通體潔白的駿馬旁，伸手輕撫馬頸。聽雪親暱地蹭著他的掌心，打了個響鼻，像是久別重逢的老友。
“我說的是暗河大家長蘇昌河沒辦法與無雙城少城主並肩。”他抬眼，目光似乎要穿透那張黑色面紗，“但今天我不是蘇昌河。我是個執劍的俠客，叫和雲岫。應當可以與卓公子同行吧？”
他笑意更深：“南安城的西瓜還沒吃完呢，你一個人跑這兒來，多不夠意思。”
他從懷中掏出一個油紙包，開啟，裡面是幾塊杏綵樓的桂花糕，還冒著微微熱氣，顯然是算準了時間買的。
蘇暮雨看著那幾塊糕點，終究還是問出了口：“暗河的事處理完了？”
“處理完了。”蘇昌河將一塊桂花糕遞過去，“蘇欒丹死了，叛亂平了，該關的關，該放的放。慕詞陵在那兒收拾殘局，我放心。”
蘇暮雨知道，三天內平定一場精心策劃的叛亂，絕不是“處理完了”這麼簡單。
那些血、那些命、那些暗河深處永遠見不得光的算計與廝殺，都被蘇昌河一句話輕輕帶過。
就像這十六年來，他總是這樣。把最重的擔子扛在自己肩上，然後輕描淡寫地說“沒事”。
蘇暮雨接過桂花糕，掀開面具一角，咬了一口。甜香在口中化開，還是那個味道。
“你其實不必來的。”他低聲說，語氣卻己不如先前堅決。
“我知道。”蘇昌河笑了，那笑容裡有種說不出的疲憊，卻又透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可我不來，誰給你帶桂花糕？誰在你問劍的時候，在旁邊喊‘打得好’？誰在你受傷的時候，揹你回去？”
他聲音低了下去：“暮雨，有些路，一個人走太冷了。”
這話說得隨意，卻像一把鑰匙，輕輕打開了蘇暮雨心中某個一首緊鎖的角落。
他其實一首是希望蘇昌河來的。
從決定問劍無雙城的那天起，從寫下“卓月安”這個名字的那一刻起，從收拾行囊準備孤身上路的那一夜起，他內心深處始終有一個角落，在等著這個人的出現。
這種確信，比血緣更親，比誓言更重。
“上馬吧。”蘇暮雨最終只說出了三個字。
沒有道謝，沒有感慨，甚至沒有多餘的眼神。
蘇昌河太懂他了，懂他的沉默，懂他的簡練，懂他那句“上馬吧”背後，藏著多少未說出口的話。
“得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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