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夜雨落下。秋雨細密，像千萬根銀針，斜斜地扎進南安城的青石板路。
雨絲在簷角燈籠的光暈里拉出晶亮的軌跡，落在瓦片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繁華如南安城，在這樣的雨夜裡也會安靜許多。
長街上行人寥寥，偶有趕路的，也都撐著油紙傘匆匆而過，靴底踩在水窪裡，“啪嗒、啪嗒”，濺起細小的水花。
一戶戶人家的窗格里透出暖黃的燭光，飯菜的香味從門縫窗縫飄出來。
紅燒肉的濃油赤醬、清蒸魚的鮮香、炒青菜的清爽，織成一張溫柔的網，網住了整座城的安寧。
護安寺，明安塔。
這是南安城最高的建築，十三層，塔尖幾乎要戳破低垂的雨雲。
此刻塔頂站著個黑色身影，黑袍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雨水打在他身上，順著銀質面甲的邊緣往下淌。
蘇昌河。
他微微俯身，手搭在膝上，俯瞰著腳下這座雨中的城。
萬家燈火在雨幕裡暈開成一片暖黃的光海，街道像發光的脈絡，安靜地延伸向遠方。
他看了很久，久到雨水把肩頭都打溼了。
“其實真是不錯的城池啊。”他咧嘴笑了笑，雨水順著銀質面甲滑落，從下巴滴下去。
“難怪他喜歡待在這裡。有太陽，有雨，有桂花樹，還有人在等他回去。”
塔內傳來“吱呀”一聲，一扇木窗被推開。
蘇喆探出半個身子，鬍子被雨打溼了幾縷，貼在臉上，他也不管。
他叼著煙桿，深深吸了一口，煙鍋裡的菸絲燒得通紅，在黑暗中一亮一亮的。
他吐出個渾圓的菸圈，菸圈在雨裡慢慢上升，“既然喜歡，就讓他一首待在這裡吧。南安城挺好的，比暗河強。”
“我也想啊。”蘇昌河首起身，活動了下脖子，“可總有些人，不想讓他安寧。他好不容易找了個能曬太陽的地方，那些人偏要來攪。你說這世上，怎麼就見不得人好呢？”
蘇喆沉默了片刻，看著窗外綿密的雨絲，“非得你去？讓底下人去不行嗎？你都是大家長了，還什麼事都自己跑？”
“嗯。”蘇昌河點頭，“畢竟這次要去的地方不簡單。讓我一個人去，確實有些不安。那些人，不是底下人能對付的。”
蘇喆又抽了口煙，煙霧混著雨氣，在塔頂繚繞。
“也罷也罷。我這把老骨頭，再陪你走一段。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回去也是跟謝七刀那老東西下棋，每次都輸。”
“謝了喆叔。”蘇昌河笑，“我去了。”
“去幹嘛？”
“自然是我的老本行——”蘇昌河縱身一躍，黑袍在夜雨中展開，像只巨大的蝙蝠，“去送葬啊。”
聲音還在塔頂回蕩，人己消失在雨幕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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