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虎將軍府的院落裡，夜色濃稠如墨。可這片墨色，正被另一種顏色浸染——血紅。
青石板鋪就的庭院中，橫七豎八地躺著數十名金吾衛，他們身上的輕甲在月光下泛著暗淡的光，可甲縫間湧出的血卻亮得刺眼。
哀嚎聲此起彼伏，將這本該靜謐的夜撕扯得支離破碎。有人抱著斷臂在地上翻滾，有人捂著胸口大口吐血，有人趴在地上一動不動，血從身下漫開，匯成一小片暗紅的湖泊。
庭院中央，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單膝跪地。他的衣衫己經破碎不堪，像被無數利刃反覆切割過，布條勉強掛在身上，露出下面佈滿血痕的蒼老皮膚。
老者雙手撐地，劇烈地喘息，每喘一口氣，口中就湧出一股黑血，血裡混著內臟的碎片。
而在老者對面，蘇暮雨靜靜站著。
他的青衫也被鮮血染紅了大半，背上的傷口因為剛才那番激戰再度崩裂，鮮血順著衣襬滴落，在腳邊匯成一小灘。
典葉手持金斧，站在簷下。他的目光掃過滿院狼藉，掃過那些哀嚎的部下，掃過重傷的老者，最後落在蘇暮雨身上。
然後他輕嘆一聲。
“我終於明白，”典葉緩緩開口，聲音在夜風中飄散，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蒼涼，“為何一個普通的江湖組織，影宗宗主易卜他們會如此看重了。暗河之強大，從蘇家主身上可見一斑。”
他自嘲地笑了笑，“我們這些從戰場之上苟活下來之人，在朝堂上勾心鬥角久了，在權勢裡浸淫深了，反而有些相形見絀了。刀鏽了，劍鈍了，連心都黑了。”
蘇暮雨微微側身，看向典葉。
“將軍曾在戰場上，”蘇暮雨緩緩道，“握斧殺敵之時，身上自有血勇。一斧劈下，可斷馬頭，可裂敵甲，可在那屍山血海中，為身後的弟兄劈開一條生路。”
他目光落在典葉手中的金斧上，那斧刃己經卷了，斧身上有細密的裂痕：“那時的將軍，縱然滿身血汙，縱然傷痕累累，可眼睛裡是有光的。那是戰士的光，是守護者的光，是知道自己為何而戰、為何而活的光。”
典葉握著金斧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斧刃上倒映的自己，那個人，還是當年那個在沙場上以一當百的飛虎將軍嗎？
蘇暮雨繼續道，聲音更冷了幾分，“可如今呢？如今在這天啟城中，在這深宅大院之內，將軍操縱這陰謀詭計之時，可還記得曾經那個策馬上陣、以斧為誓、以血為諾的自己？可還記得那些跟在你身後衝鋒陷陣的弟兄？可還記得你在他們墳前許下的諾言？”
話音落，他長劍一揮。像畫家揮毫潑墨，像詩人揮袖成詩。
細雨劍在空中劃出一道清冷的弧光，隨即，劍氣如潮水般洶湧而出！
如春潮初生，如夏雨驟至，如秋江暴漲，如冬海怒濤。
劍氣層層疊疊，一浪高過一浪，將整個庭院都籠罩其中。
劍氣真正的目標，是典葉。
典葉看著那片洶湧而來的劍氣，眼中閃過複雜的光：有恐懼，有掙扎，最後化為一片決絕。
他終於收起了內心的膽怯。
這個在戰場上摸爬滾打半生、又在朝堂上沉浮多年的將軍，在這一刻，終於找回了曾經的自己。
那個可以死，但不能退的戰士。那個可以輸，但不能跪的漢子。
他怒吼一聲，雙手握緊金斧，迎著那片劍氣，奮力劈下！
斧刃劈開空氣，發出淒厲的呼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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