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在野瞳孔一縮，他幾乎是本能地抽出箭矢，搭弓上弦，箭尖對準了那張臉。
“原來是你。”他低聲喃喃，“我有想過，我的心魔會是誰？或許是主宰我們多年的易卜，那個把我們三家當成看門狗的老東西；或許是對我耳提面命、嚴加管教的爺爺，那個永遠說‘謝家不如蘇家’的老頑固；亦或是我自己，那個永遠活在別人陰影下、永遠不夠好的謝在野。”
他看著迷霧中那個持傘而立的身影，眼中閃過複雜的光。那光裡有恨，有羨，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但我沒想到，竟然是你。蘇暮雨。”
弓弦繃緊，箭鏃對準了“蘇暮雨”的咽喉。他的手指在弦上微微顫抖。
“或許我從始至終，都羨慕你的磊落與灑脫。羨慕你能光明正大地站在陽光下，羨慕你能有蘇昌河那樣的兄弟，羨慕你能活成自己想要的樣子。不像我，永遠在別人的屋簷下，永遠看別人的臉色。”
謝在野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一種近乎痛苦的坦誠，那坦誠像一把刀，剖開了他自己的心：“這一次，我又在心魔中獲得了與你相戰的機會。那麼我便不會退縮。”
“蘇暮雨”忽然笑了。
他緩緩抬起傘尖，指向謝在野。
“不會退縮？”他開口，聲音很輕，“你什麼時候退縮過？你從來就沒有前進過。”
謝在野渾身一震。
“你從小就被拿來和我比。你爺爺說，‘你看人家蘇暮雨，劍法多好，人品多好，你怎麼就不如他？’你爹說，‘在野，你要向蘇暮雨學習，他才是謝家子弟的榜樣。’你的師父說，‘謝在野，你的箭法不錯，但和蘇暮雨的劍比起來，還差得遠。’”
“蘇暮雨”步步逼近，每一步都踩在謝在野的心口上：“你知道你差在哪裡嗎？不是天賦，不是努力，是你從來沒有為自己活過。你練箭，是為了讓你爺爺高興；你殺人，是為了讓影宗滿意；你投靠大皇子，是為了讓謝家重新崛起。你什麼時候為自己活過？”
傘尖抵在了謝在野的咽喉上，冰涼的金屬觸感讓他汗毛倒豎。
“你連喜歡一個人都不敢說。慕雪薇，你看著她，你想著她，你嫉妒慕青陽能站在她身邊。可你呢？你連靠近她都不敢。”
謝在野的臉色徹底白了，他握弓的手在顫抖，箭在弦上，卻怎麼也射不出去。因為心魔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捅在他最痛的地方。
屋內，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擰出水來。
謝宣半跪在榻前，一手握著白鶴淮冰涼的手，一手按在她腕間脈搏上。
白鶴淮躺在榻上，腰間那道傷口雖然己經止了血，可週圍的皮膚卻呈現出詭異的青黑色，毒素正沿著經脈緩慢但堅定地向心髒蔓延。
蕭朝顏在一旁不停搗藥，藥臼發出沉悶的“咚咚”聲，她眼睛紅腫，顯然哭過，可手上的動作卻絲毫不停，將一株株珍貴的藥材仔細研磨成粉。
“謝宣哥哥，”她小聲問，聲音裡帶著哭腔，“師父她……能撐過去嗎？”
謝宣沒有立刻回答。他閉著眼睛，全神貫注地感知著白鶴淮體內的氣息流動。
良久，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毒素己經侵入心脈，尋常解毒之法無用。我現在用真氣護住她最後一線生機，但最多隻能撐三個時辰。”
他睜開眼，看向蕭朝顏，眼中是罕見的嚴厲，“朝顏，我接下來要用的針法極其兇險，需要你絕對專注。我說什麼，你做什麼，不許問，不許停，明白嗎？你師父的命，在你手裡。”
蕭朝顏重重點頭，“明白！”
謝宣深吸一口氣，從懷中取出一個細長的針囊。針囊是鹿皮做的，攤開來，露出裡面九根長短不一的金針。
那是“九轉回魂針”，非生死關頭不得動用。金針很細，細如髮絲，在燭光下泛著溫暖的金色光芒。
他抽出一根最長的金針，針尖在燭火上輕輕一灼，然後看向白鶴淮蒼白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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