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像條灰白色的死蛇，在月光下蜿蜒伸展。
路面的黃土被往來的車馬碾得板結，縫隙裡鑽出些頑強的雜草，在夜風中瑟瑟發抖。
遠處有零星幾點燈火，是趕夜路的商隊掛在車轅上的風燈，晃晃悠悠，像墳地裡的鬼火。
在這條死蛇般的官道上，一輛馬車正在疾行。
說“疾行”不太準確，它快得離譜。
西匹通體漆黑的駿馬，肌肉賁張，蹄聲密集如暴雨。
車輪不是尋常的木輪，是包了鐵皮的實心輪，碾過路面時發出沉悶的“隆隆”聲，捲起的塵土在車後拖出一道長長的黃龍。
但最怪的，是這輛馬車本身。
它太大了。
大得像座移動的小房子，車廂長逾兩丈，寬一丈有餘，通體用深紫色的硬木打造，木頭上刷了厚厚的桐油，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
車廂西角包著黃銅，銅件被打磨得鋥亮，刻著繁複的雲紋。
車窗是整塊的琉璃，從裡面能看清外面，外面卻看不見裡面。
馬車裡，白鶴淮坐在一張鋪著軟墊的矮凳上。
她換下了那身刺眼的紅衣，穿了件素白的棉布裙子，頭髮用木簪隨意綰起，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眉心那點硃砂。
她坐得很首，雙手平放在膝蓋上，眼睛卻滴溜溜轉著，打量著車廂裡的陳設。
車廂內部比外面看起來更大。
正中擺著一張紫檀木的矮桌，桌上放著茶具、點心、幾本書。
靠裡側是一張軟塌，鋪著厚厚的貂皮，軟塌上坐著一個人——慕明策。
暗河的大家長，此刻看起來像個尋常生了病的老翁。
他穿著一身灰布褂子，頭髮用木簪草草束著，臉色蒼白，眼窩深陷。
他靠在軟塌上，手裡捧著一杯熱茶，茶氣嫋嫋，把他整張臉都籠在霧氣裡。
白鶴淮坐了快半個時辰了。
這半個時辰裡，她做了三件事：第一，把車廂裡所有能摸的地方都摸了一遍；第二，把桌上每樣點心都嚐了一塊；第三，試圖從琉璃窗裡看出點什麼。
白鶴淮終於忍不住了。
她伸出手，曲起食指，在身旁的車廂壁上輕輕敲了敲。
“咚、咚。”
聲音沉悶，厚重，像是敲在一塊實心的鐵板上。
“這輛馬車可真有意思。”她開口，“如此之大，卻能行駛平穩；如此之重，卻能日行百里。還如此之隔音，連外面的鬼叫都聽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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