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鶴淮睡著了。
在蛛巢那間瀰漫著安神香氣的廂房裡，她躺在長椅上，身上蓋著蘇暮雨臨走前留下的薄毯。
毯子有股淡淡的皂角味，洗得發白，邊角磨損，但很乾淨。
她睡得很沉。
自打離開白鶴藥府，踏上為暗河大家長治病的這條路以來，她從未睡得這樣沉過。
窗外隱約傳來西更的梆子聲，遠處偶有犬吠，這些聲音都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朦朦朧朧，傳不進她的夢裡。
她夢見了嶺南。
不是九霄城的凜冽北風，不是蛛巢的陰冷迴廊，是嶺南。溼熱的、蔥鬱的、空氣裡永遠飄著草藥香和桂花甜的嶺南。
溫家大宅。
夢是從後院開始的。
六歲的白鶴淮蹲在藥圃邊，小手捏著一株三七的葉子，小心翼翼地擦拭葉面上的露水。
清晨的陽光透過格窗灑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小鶴兒。”
溫柔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白鶴淮回頭，看見母親溫珞錦站在廊下。
她穿著月白的衫子，頭髮鬆鬆挽著，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睛很亮，像浸在水裡的黑玉。
“娘！”白鶴淮扔下三七，撲過去抱住母親的腿，“您今天精神好些了！”
溫珞錦笑著摸摸她的頭：“是好些了。你外公新配的方子，有些效果。”
她說得輕描淡寫，但白鶴淮能感覺到，母親的手在微微發抖。
“那您快坐下。”白鶴淮拉著母親到廊下的竹椅上坐下，自己搬了個小凳子坐在旁邊，仰頭看著她，“娘，昨天舅舅教了我新針法，我扎給您看看？”
“好呀。”溫珞錦點頭，目光溫柔。
白鶴淮從隨身的小布包裡取出針囊，拈出一根最短的銀針，對著陽光看了看針尖，然後小心翼翼地扎向母親手背的合谷穴。
針入三分，不深不淺。
溫珞錦看著女兒專注的側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抬手，輕輕拂開女兒額前的碎髮：“小鶴兒，真厲害。以後一定是個了不起的大夫。”
“我要當天下第一神醫！”白鶴淮挺起小胸脯，“治好孃的病，治好所有人的病！”
“好志向。”溫珞錦笑了，笑著笑著，忽然咳嗽起來。
咳嗽聲很悶，像從肺葉深處擠出來的。她用手帕捂著嘴，肩膀微微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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