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公山的清晨，總是從雲霧開始的。
乳白色的霧從山谷深處湧上來，漫過吊腳樓的欄杆，漫過晾曬草藥的竹匾，漫過青石板路，最後把整座山都裹進一片朦朧裡。
空氣溼漉漉的，帶著泥土、腐葉和某種不知名野花的混合氣味。
柯那黛就在這樣的清晨醒來。
她推開竹窗，雲霧立刻湧進來，撲在臉上，涼絲絲的。
她深吸一口氣，能聞到隔壁阿婆家火塘裡燒松枝的味道，也能聞到自家後院那幾缸米酒發酵的甜香。
“黛丫頭！”樓下傳來父親柯巖的喊聲，“酒麴該翻了吧？”
“翻啦翻啦！”柯那黛應著，隨手抓起一件靛藍的土布衣裳披上，赤著腳跑下竹樓。
竹樓梯吱呀作響。
後院不大，但收拾得整齊。
三排陶缸整齊地碼在竹棚下，每口缸都蓋著竹編的蓋子。柯那黛走到第一口缸前，掀開蓋子。一股濃烈的、帶著米香和微酸的氣味撲面而來。
她蹲下身，把手伸進缸裡。
米酒正在發酵，觸手溫熱，咕嘟咕嘟地冒著細小的氣泡。
她用木勺輕輕攪動，讓底部的酒麴翻上來。
動作很熟練，手腕輕轉。
攪到第三口缸時，一隻山蝶撲稜著翅膀飛過來，落在缸沿上。
翅膀是寶藍色的，邊緣鑲著一圈金紋，在晨光裡閃閃發亮。
這是雷公山特有的藍紋蝶，尋常難得一見。
它現在停在這裡，翅膀微微顫動，像醉了似的。
柯那黛笑了。
她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蝶翅。
蝴蝶沒飛走，用細長的口器探進酒缸，吮吸著表面那層酒液。
“饞鬼。”她小聲說，語氣裡帶著寵溺。
這是她釀的米酒。
用雷公山特有的紅糯米，用山泉水，用祖傳的酒麴，還要加上一味只有她知道秘方的草藥。
她說那是“山神的饋贈”，其實不過是後山崖壁上一種紫色小花的幹蕊。
釀出來的酒，清冽，甘甜，後勁綿長。
能讓山蝶沉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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