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落月影閣裡,香菸嫋嫋。
謝七刀坐在那張寬大的紫檀木椅上,手指在扶手上無意識地敲著,眉頭擰成一個解不開的疙瘩。
他面前跪著的那名謝家弟子,頭低得快貼到地面了,肩膀一聳一聳的。
“七刀叔,如今家中弟子確實無事可做。”弟子硬著頭皮道,聲音悶悶的,“天啟那邊有蘇家主和大家長坐鎮,江湖上的仇家該清理的也清理得差不多了,弟兄們一身氣力實在無處施展。於是蘇家主就給我們定了這些任務,說等他們從天啟城回來之後,是要考核的。”
“考核?”謝七刀挑眉,“怎麼考核?”
“按收成考核。”弟子的聲音更小了,“蘇家主說了,南坡的稻子畝產不得低於三百斤,北坡的豆薯不得低於兩百斤。還有後山的茶園、藥圃、果林……都有定額。不達標者——”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逐出三家。”
謝七刀以手扶額,長長地嘆了口氣。
他想起蘇暮雨臨走前那晚,在星落月影閣裡對他說的話:“七刀叔,暗河不能再只靠殺人為生了。我們要有自己的產業,要能讓弟子們不沾血也能活下去。種地、經商、做工……什麼都行,只要是從光明正大的路上掙來的錢,花著才踏實。”
當時他覺得這孩子想得太天真。暗河是什麼地方?是殺手組織,是江湖上人人聞風喪膽的鬼域。讓殺手去種地?笑話。謝七刀當時差點把嘴裡的茶噴出來。
可現在,笑話成真了。暗河的殺手們,真的扛著鋤頭下地了。
“這是不是我們小暮雨,”謝七刀喃喃道,聲音裡有無奈,“在成為家主之後,說得最硬氣的話了?”
那名弟子抬起頭,撓了撓頭,“七刀叔你也知道,蘇家主向來都是待人最溫柔的,說話從來不會大聲。可他一旦說了什麼決定,最後也都是一言既出駟馬難追的!”
他又補充道,聲音裡帶著幾分得意:“不過說真的,我們謝家弟子力氣最大,幹起農活來那是手到擒來。蘇家也尚可,劍法精妙,鋤地時角度力度都掌握得恰到好處。就是慕家慘了點,他們又愛乾淨,力氣又小,下地半天手上磨出泡不說,還嫌泥巴髒。昨天有個慕家的小子,在地裡蹲了半天,站起來的時候腿都麻了,一頭栽進溝裡,渾身是泥,哭得跟個淚人似的。”
“行行行,”謝七刀不耐煩地揮手,“退下退下。該幹嘛幹嘛去,別在這兒煩我。”
“是!”弟子如蒙大赦,立刻行了個禮,轉身一溜煙跑了。
等弟子離開,謝七刀才轉頭看向坐在一旁太師椅上的人。
蘇喆正靠在椅背裡,手裡捏著杆煙槍,慢悠悠地抽著。
煙霧繚繞,將他那張總是帶著幾分懶散的臉籠得有些模糊。
見謝七刀看過來,他從懷裡摸出一粒話梅,丟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蠻好,蘇暮雨還學會捉弄人了。讓殺手種地,虧他想得出來。”
“你覺得他是在捉弄人?”謝七刀挑眉。
“不然呢?”蘇喆吐出話梅核,那核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精準地落進牆角的花盆裡,“讓一群殺手去種地?這要不是捉弄人,就是瘋了。我寧願相信他是在逗我們玩。”
謝七刀沉默片刻,緩緩搖頭,“我覺得他不是捉弄人,也不是瘋了。他是認真的。那孩子的眼神,我看得出來,他不是在開玩笑。”
他看向蘇喆:“話說他們讓你留下來,幫我處理暗河事務,你——”
“我不懂種田。”蘇喆立刻打斷,“我連韭菜和麥苗都分不清,你別指望我。你讓我去殺人,我二話不說。你讓我去種地?我還不如去死。”
謝七刀被噎了一下,瞪著他,“那你為什麼不去天啟城?你武功不弱,醫術也懂些,去了能幫大忙。蘇暮雨和蘇昌河都在那邊,你去了他們也有個商量的人。”
蘇喆抽了口煙,緩緩吐出,煙霧在晨光裡慢慢散開。
“我是個老頭子,他們都是年輕人。有些時候,我老在的話,不方便。你懂的?”他說這話時,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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