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若風緩緩起身,走到窗邊。
他推開窗戶,夕陽的餘暉灑進來,將他蒼白的臉鍍上一層暖金色。
遠處,天啟城的屋宇連綿,炊煙裊裊,一片太平景象,賣包子的吆喝聲、孩童的嬉鬧聲、馬車的軲轆聲混在一起,織成一首人間煙火曲。
可他知道,這太平之下,暗流己洶湧成潮。
“憐月的天地,”蕭若風喃喃自語,“本也應該是那江湖啊。你也到了該離開天啟城的時候了。這裡的水太渾,不適合你這樣的人。”
“是否人經歷多了,話也就變多了。”
一個聲音忽然在身後響起。
蕭若風沒有回頭,只是唇角微微彎起,那弧度裡有幾分無奈,幾分瞭然。
“大家長來了。”
蘇昌河不知何時己經走進了書房。
他依舊穿著那身玄黑勁裝,臉上戴著半面銀面甲,露出的那隻眼睛在夕照下閃著玩世不恭的光。
他走到蕭若風身邊,與他並肩看向窗外。
“你同蘇暮雨一樣,喜歡對著風景長吁短嘆。一個兩個都這樣,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們在比賽誰更憂鬱。”
蕭若風笑了,那笑容裡有幾分苦澀:“因為原來活得太束縛,所以事到如今,才會有感慨。像大家長這樣,如今便很好,活得恣意,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想去哪裡就去哪裡。想去賭場去賭場,想去聽曲兒去聽曲兒。”
蘇昌河轉過頭,看向蕭若風側臉,“所以你會後悔當年的抉擇嗎?如果你當年沒有接掌北離軍權,沒有捲入朝堂之爭,現在或許還是個逍遙江湖的劍客,或許寒毒也不會這麼深。你本可以當天下的皇帝,你卻讓給了你哥哥;你本可以做逍遙的劍客,你卻選了做籠中的王爺。兩頭都不靠,兩頭都落不著。”
蕭若風沒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夕陽又下沉了一分,久到天邊的雲霞從金黃染成絳紫,他的手指在窗欞上輕輕敲了兩下。
然後他緩緩開口,“如果有一天,你遇上一位高手,得到了同他問劍的機會。最終卻因為問劍失敗,手上一輩子也拿不起劍,大家長可會後悔,當初與他比試麼?”
蘇昌河想都沒想,答得乾脆利落:“不會。輸了就是輸了,技不如人,甘拜下風。但下次我還會找他,首到贏為止。”
蕭若風點了點頭,依舊看著遠方,目光穿過層層疊疊的屋頂,落在看不見的地方:“嗯,這也是我的答案吧。人生就如同青城山上,那問卜的桃花幣,只有一面可以朝上。我想要海晏河清,便得捨棄江湖肆意;你想要領悟無雙的劍意,就要承受試劍的結果。選了,就不後悔。後悔是最沒用的東西。”
“憋屈。”蘇昌河嗤笑一聲,“琅琊王殿下想要的是否有點多了呢?江湖和朝堂都放不下,卻又無法兩全。你既放不下皇兄,又放不下百姓;既想保江山,又想保兄弟。天予不受,反受其咎。你不取皇位,卻手握重兵;你不爭權力,卻功高蓋主。歷史上這樣的親王,最後都是一個結局。”
他沒有說下去,但蕭若風知道他說的是什麼。杯酒釋兵權,或者賜死。
蘇昌河語氣輕佻起來,帶著一種“去他媽的”的灑脫,“我的話只要美人在懷,有酒有肉,不管是江湖肆意還是海晏河清,又與我何干?天下亂不亂,關我屁事。我只管我的人,我的事。”
蕭若風轉頭看他,眼中帶著笑意:“大家長倒是活得通透。不像我,活得累。”
“通透不通透另說,”蘇昌河話鋒一轉,“王爺體內寒毒未除,之前風雪樓那一掌可是害我閉關很久啊。這筆賬,怎麼算?你那一掌,差點讓我走火入魔。”
蕭若風神色不變,語氣依舊平靜:“想來大家長功力更上一層樓,便不會只是來找我算賬的吧。”
兩人對視,書房裡的空氣驟然緊繃。
蘇昌河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種說不出的危險,“琅琊王城府至深,首到我蘇家家主蘇暮雨拼死一戰,你才肯完全信任暗河。你這一言九鼎的大英雄,想來答應的事,讓暗河從黑暗中走出來,讓暗河的名字在陽光下堂堂正正,是不會讓我們失望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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