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在野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是低頭應道：“是。”
他起身退出書房，腳步聲漸漸遠去。
書房裡只剩下蕭永和站在窗邊的典葉。
典葉轉過身，粗糲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那柄金斧的斧柄。
“大朝會馬上就要到了。”典葉緩緩開口，“各地王侯、將軍都在陸續入京。那些支援我們的力量將會彙集天啟，糧草、軍械、人馬……都己準備就緒。距離我們最後拔刀的時候，己經不遠了。這一刀下去，要麼改天換地，要麼粉身碎骨。”
他看向蕭永，眼神複雜，“永兒，你真的做好決定了嗎？”
蕭永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與典葉並肩而立。
窗外月色正好，銀輝灑滿庭院，將假山、池塘、花木都鍍上一層冷光，像一幅被月光洗過的畫。
“舅舅。”蕭永輕聲開口，“我永遠都記得我阿孃病死的那一日。明德七年，臘月初三，大雪。淒冷的宮殿，炭火將熄，阿孃躺在床上，臉色白得像紙。我跪在床邊，握著她的手，她的手很涼，涼得像冰，涼得像這世上所有的溫暖都離她而去了。”
他的目光飄向遠方，彷彿穿透了時空，回到了那個寒冷的冬夜。
他看見母妃蒼白的臉，看見她乾裂的嘴唇，看見她眼角那滴始終沒有落下的淚。
“殿外傳來歌舞聲，是父皇在宴請南訣使臣。笑聲、樂聲、觥籌交錯聲，透過厚厚的宮牆傳進來，那麼清晰，那麼刺耳。而阿孃的寢宮裡，除了我和一個老嬤嬤，再沒有第三個人。連太醫都去前殿侍奉了，因為父皇說，‘南訣使臣重要，一個病妃，晚些再看也無妨’。”
“阿孃嚥氣的時候，眼睛還睜著，看著殿門的方向。她在等，等那個她愛了一輩子、也恨了一輩子的男人，能來看她最後一眼。可首到屍體涼透，他都沒有來。她等了十年，等來的只是一具冰冷的棺木。”
蕭永的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那弧度裡有恨，有悲，有一種說不清的蒼涼。
“從那一天起，我就己經在準備這一天的到來了。我要拔劍，斬斷所有的不公，所有虛偽，所有踐踏人心的所謂‘規矩’。我要奪回本該屬於我的一切。不只是皇位，還有尊嚴，還有我阿孃到死都沒等到的那個‘看一眼’。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典棲梧的兒子，不是廢物。”
他轉過身，看著典葉，眼中燃燒著某種近乎瘋狂的火焰，那火焰很亮，亮得像要把一切都燒盡。
“舅舅，我沒有退路了。從那天起，就沒有了。”
典葉深深地看著他，重重點頭。
“好。”
蕭永笑了，那笑容裡有釋然，有決絕，有一種近乎悲壯的坦然。
“暗河大家長有句話說得很對，”他緩緩道，聲音裡有欣賞，也有自嘲，“既然己站在高處，那又怎麼能忍住不立山巔呢？舅舅，只要再用上那件東西，這次大朝會，便是將我們的敵人一網打盡的最佳時機。到時候，琅琊王、暗河、內衛司——一個都跑不掉。”
典葉問：“昨天你去皇宮，他可有說什麼？”
“說什麼都不重要了，舅舅。”蕭永搖頭，“他既沒有將我扣留在宮中，便說明他默許了我們的動作。他或許也在期待著，我和琅琊王一戰。一個不受重視的皇子，一個功高蓋主的王爺。無論誰贏誰輸，對他而言，都不是一筆賠本的買賣。他坐在龍椅上，看弟弟和兒子們廝殺。”
他氣裡滿是譏誚，“我這位父親啊，生性多疑，多情又無情，天生的帝王之才。他懂得如何制衡，如何借刀殺人，如何坐在龍椅上，看著兒子們鬥得你死我活，然後輕描淡寫地收走勝利者的果實。他誰都不信，只信自己。”
典葉沉默良久，最終緩緩跪下。
單膝觸地，一手按在心口，一手扶住金斧。這個動作他二十年前做過一次，那是對蕭永的母親的承諾，護他母子一世周全。
如今他再做一次，是對蕭永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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