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城,教坊。
朗月當空,月光如水銀般傾瀉在飛簷翹角上,將整片建築群鍍上一層冷冽的銀邊。
夜風自北而來,穿過長街深巷,拂過簷下懸掛的銅鈴,發出細碎清越的聲響。
蘇昌河坐在教坊最高處的簷角上。他沒有戴那半面銀面甲,整張臉暴露在月光下。
玄黑色的勁裝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只有袖口和衣襬處用暗紅色絲線繡著的流水紋,在月光下隱約可見。
他手裡握著一柄匕首,刃身不足三寸,通體烏黑,只在刃口處有一線雪亮,像黑夜中裂開的一道縫。
匕首在他指間輕輕轉動,像一條靈巧的黑蛇,纏繞、盤旋、滑過指縫,最後又穩穩落回掌心。
腳步聲自身後響起。
“大哥,”蘇昌離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壓抑的顫抖,“慕家主和雪薇……死了。”
匕首在指尖停了一瞬。然後繼續轉動,速度依舊,節奏依舊。
蘇昌離又喚了一聲,聲音更急,帶著哽咽:“大哥!你聽到了嗎?”
“我聽到了。”蘇昌河開口,聲音平靜。
“他們死了!”蘇昌離吼道,“可如果我們要是在的話,他們不會死!慕家主的火符己經練到第三重,雪薇的寒梅劍也初具氣象,如果不是——”
“沒有如果。”蘇昌河打斷他,匕首在指尖轉出一個完美的圓,“我們是暗河,是殺手。生死對我們而言,本就是朝夕之間的事情。今天死的是他們,明天可能就是你,是我,是暮雨。這行當,從來就沒有善終的。”
“所以在大哥的心中,”蘇昌離深吸一口氣,“我們暗河的子弟,仍然還是所謂的殺手嗎?還是那些可以被犧牲、可以被拋棄的刀?他們不是為了暗河的未來才留在天啟的嗎?”
蘇昌河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暗河最深處的水牢裡,蘇暮雨曾對他說過一句話:“昌河,你看不到光,不是因為沒有光,是因為你站在太深的地方。”
那時候他不懂。
現在他好像懂了,又好像更不懂了。
他舉起手中的匕首,對著月亮虛虛劃了一下。
“我們仍未走到彼岸,”蘇昌河緩緩開口,聲音在夜風中飄忽,“也沒有擺脫他人的控制。昌離,你聽明白那日那位大皇子的計劃了嗎?”
蘇昌離沉默片刻,像是在整理思緒。
然後他開口,聲音低沉:“他想趁著大朝會的前一夜,讓那些被藥人之術控制的人在天啟城發動暴亂,讓龍封卷軸和藥人之亂同時出現,然後嫁禍給琅琊王。最後自己在最後出手平亂,殺死琅琊王,以此吞併琅琊王的勢力,鋪平自己的奪嫡之路。一石三鳥,環環相扣。”
“是啊。”蘇昌河點頭,“這個計劃若是幾個月前和我說起,我只當是一個笑話。可如今琅琊王似乎陷入了西面楚歌的境地:戰場之上,雷夢殺敗退落雷山,生死不明;朝堂之上,皇帝也不再像從前那樣信任他,流言蜚語滿天飛;而他的身邊,李心月、姬若風等幾大守護也紛紛離去,走的走,散的散。”
他匕首在指尖轉得越來越快,快成一片模糊的黑影,“一個被所有人拋棄的琅琊王,一個手握重兵卻處處受制的大皇子。昌離,換作是你,你選哪邊?是選一個快死的王爺,還是選一個野心勃勃的皇子?”
蘇昌離怔怔地看著他,眼中滿是不解:“所以大哥你就選擇了更有利的一方嗎?你選了蕭永?”
“唯利是圖,”蘇昌河忽然笑了,“從來都是你大哥我最大的優點,不是嗎?我可是暗河的大家長,又不是什麼正人君子。”
“只是那讓天下都震顫的琅琊王,真的會這麼弱嗎?”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雷夢殺敗退,可琅琊軍主力未損;朝堂失勢,可御史臺半數仍是他的門生;守護離去,可雪月劍仙還在他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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