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半夜開始下的。
起初只是細碎的雪沫子，後來風起來了，卷著雪片橫著飛，打在老舊的木窗欞上噼啪作響。
到天亮時，天地間己是一片混沌的白，遠山近樹都失了輪廓，只剩下模糊的影子在風雪中搖晃。
蘇暮雨推開客棧二樓的窗戶，冷風捲著雪沫子撲進來，激得他眯了眯眼。
長街上空無一人，只有風捲著積雪在青石板路上打著旋兒。
更遠處的城門方向，隱約能看見一隊黑甲士兵持戟而立，那是天武城的守軍，昨夜起就封鎖了所有出城要道。
“看什麼呢？”身後傳來蘇昌河懶洋洋的聲音。
蘇暮雨沒回頭，只是淡淡道：“雪太大了。”
“大好。”蘇昌河趿拉著鞋子走過來，一手搭在蘇暮雨肩上，也探頭往窗外看。
“雪大才好，腳印留不住，氣味留不住，連血跡都能蓋住。老天爺都幫咱們。”
他說著咧嘴一笑，手指從蘇暮雨的肩頭滑到後頸，指尖微涼，在那片溫熱的皮膚上輕輕畫了個圈。
蘇暮雨側頭看他。
蘇昌河只穿了件單薄的黑色中衣，領口敞著，露出鎖骨和一小片胸膛。
他臉上還帶著剛睡醒的惺忪，頭髮亂糟糟地用根木簪彆著，幾縷碎髮垂在額前。
昨夜的事還留在他身上，鎖骨處有一小片暗紅的痕跡，是蘇暮雨情動時咬的。
“昌河，”蘇暮雨開口，聲音很輕，“你後悔嗎？”
“後悔什麼？”蘇昌河挑眉，手指從蘇暮雨的後頸滑到耳垂，輕輕捏了一下，“後悔昨晚跟你睡？還是後悔刺殺蕭永？”
蘇暮雨沒躲，只是有些無語。
“我問的是蕭永。”
“答案都是不後悔。”蘇昌河把手收回來，轉身走到桌邊，拿起酒壺晃了晃，空的，昨晚就喝光了。
他隨手扔出窗外，酒壺在雪地裡滾了幾圈，消失在白茫茫中。
“暮雨啊暮雨，你總是想太多。殺都殺了，還後悔什麼？蕭永那小子該死。”
他說得輕描淡寫，彷彿殺的不是當朝大皇子，只是踩死只螞蟻。
蘇暮雨沉默片刻，才緩緩道：“我不是後悔殺他，是擔心暗河。我們這一走，天啟城的兄弟們怎麼辦？雨墨、紅息、紫衣他們……”
“他們會活得很好。”蘇昌河打斷他，“因為暗河從來就不是靠一兩個人撐著的。我們走了，他們會找到新的活法。”
他走到蘇暮雨面前，伸手，將蘇暮雨被風吹亂的碎髮攏到耳後。
“倒是我們，”他眼中閃過一絲興奮的光，“我們終於可以放手一搏了。無間地獄，那個傳說中只有將死之人和瘋子才去的地方……你不覺得，很適合現在的我們嗎？”
蘇暮雨看著他的眼睛，輕輕嘆了口氣。“是，”他承認，“很適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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