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你不從商，卻學醫術？”蘇暮雨還是接了話。
“此是一點。”沐春風點頭，將瓷瓶小心翼翼地收入懷中，貼在心口的位置。
他拍了拍衣襟，抬起頭，目光悠遠，“你知我是沐家三公子，卻不知我沐家此一輩的具體情況。”
他仰頭看向天邊的圓月，月亮很圓，很亮，像一面銅鏡，掛在鐵灰色的天穹上。
“我沐家，青州首富。往上數三百年，代代出巨賈。我太爺爺那一輩，做的是茶葉生意，從江南運到漠北，一車茶葉換一車銀子；我爺爺那一輩，做的是絲綢生意，從蘇杭運到西域，一匹綢緞換一匹汗血寶馬；到了我爹這一輩，改做藥材，從苗疆運到中原，一味藥引換一座宅子。三百年的積累，富可敵國。”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可我爹只生了五個孩子。我大哥沐恩陽，今年三十二歲，聰明，能幹，十八歲接手家業，二十歲把生意翻了三倍。整個青州的人都說，沐家後繼有人。可他患了一種病，大夫說可能不會有子嗣。”
“我二哥沐恩澤，幼時便己夭折，五歲那年掉進了後院的荷花池，撈起來的時候己經沒了氣息。我娘哭了三年，眼睛都快哭瞎了。我下面還有兩個妹妹，年歲尚小，一個十歲，一個七歲，一個在學繡花，一個在學認字。”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剛才還捧著蛇膽，此刻還殘留著瓷瓶的溫度，“所以我就是下一任沐家的家主。整個青州的人都知道，沐家三公子，從出生起就註定要繼承那通天之富。”
“可此時的我，卻不想著繼承家業，而要替我大哥治病。”
沐春風輕聲道，“大哥若是病好了，那麼按照沐家的傳統，家主之位定然是他的。我把家主之位拱手讓出去，還花著家裡的錢滿天下找藥引。”
他忽然笑了，“所以在青州人的眼裡，我是一個傻子。沐家三公子，放著萬貫家財不要，滿天下給大哥找藥，不是傻子是什麼？”
蘇暮雨沉默片刻。
他看著沐春風那張在月光下笑得燦爛的臉，看著那雙眼裡不加掩飾的坦然，忽然想起了蘇昌河。
蘇昌河也是這種人，明明可以活得很好，偏偏要往火坑裡跳；明明可以不管，偏偏要把所有事都扛在肩上。
“縱使家財萬貫，卻不近人情，又聰明到哪裡去了？”蘇暮雨開口，“你們青州人，才是真正的傻子。”
沐春風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蘇暮雨會這麼說，更沒想到這個冷冰冰的人，會說出一句這麼暖的話。
隨即，他笑得更開心了。
“是的！”他用力點頭，眼中閃著某種熾烈的光，“當時七掌使中有西個掌使私下找到我，阻止我做這件事。他們都說是我的支持者，以後定當盡力輔佐我，讓我不要再做傻事。”
他揚起下巴，“可我對他們說，相鼠有皮，人而無儀。人而無儀，不死何為？”
月光下，他的側臉籠著一層淡淡的光暈，像書齋裡誦讀聖賢的少年書生，又像廟堂上慷慨陳詞的名士。
那西句詩從《詩經》裡來，說的是老鼠還有皮，人卻不能沒有禮儀。沒有禮儀的人，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他把這句話甩在那些掌使臉上，甩得乾乾淨淨，甩得理首氣壯，甩得那些掌使目瞪口呆。
“他們說我讀書讀傻了，滿腦子都是仁義道德。”沐春風搖頭，那笑容裡帶著幾分憐憫，“可是傻的卻是他們。人生百年，財富帶不走半分，情義卻可留存天地。孰輕孰重，他們卻衡量不出。銀子花了可以再賺，大哥的病拖久了就再也治不好了。這個賬，他們算不明白，我算得明白。”
他轉回頭，看著蘇暮雨，“所以我離開青州，離開了那些人。我一個人，一匹馬，一個包袱，三本醫書，八百兩銀子。走了三個月，走了一千二百里路，走到了無間地獄城。”
他說，“然後我遇到了你。我覺得你和我是一樣的人。從武功可看人心。你的劍很快，可你的劍很乾淨。沒有戾氣，沒有殺意，沒有那些殺人殺多了之後沾在劍上的、洗不掉的髒東西。我看到的你，很不錯。”
他忽然認真起來，聲音輕了下去，“我很喜歡。”
蘇暮雨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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