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家堡的春日，熱得人心頭髮慌。
可堡東頭那座小院裡，卻冷得像另一個季節。
院中那棵老槐樹遮天蔽日，把日頭擋得嚴嚴實實，陰氣森森。
院牆己經斑駁，牆角的青苔綠得發黑，三間瓦房，正中那間的門敞著，門口掛著一領破竹簾，被風吹得啪嗒啪嗒響。
雷千虎就坐在竹簾後面。
他穿著一身白虎皮裘，在這豔陽高照的日子裡，穿著一身厚厚的皮裘。
皮裘是上好的白狐皮，毛色純白如雪，襯得他的臉越發蠟黃，雙手攏在袖中，時不時咳嗽一聲。
他不像是個武林世家的家主，倒像是個癆病鬼，一個在等死的癆病鬼。
雷轟坐在他對面，手指搭在他脈搏上，眉頭緊皺。
雷轟穿著一身灰撲撲的粗布長袍，此人相貌平平，和傳說中那個風度翩翩的道劍仙趙玉真想比，實在是相形見絀。
“怎麼最近寒氣蔓延得這麼快？”雷轟鬆開手，臉色很難看。
“上次給你開了幾服藥，你都有照常服用嗎？”
雷千虎把袖子放下，攏了攏皮裘，又咳嗽了一聲。
“藥從來就沒停過。只是撐了十幾年，這身子也該撐不住了。”他說這話時語氣平靜。
雷轟沒接話。他不敢接，因為他怕一開口，就會說出不該說的話。
比如“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比如“我該早點回來的”，比如“我對不起你”。
這些話在喉嚨裡轉了三圈，又咽了回去。
雷千虎抬頭看他，忽然笑了。
“我還能活多久？三個月？還是一個月？”
“有我在，”雷轟冷哼一聲，“你死不了那麼快。”
這話說得硬氣，可雷千虎聽出了裡面的虛。
是一個大夫知道藥石罔效、卻還要說“你會好的”的那種虛。
雷千虎收回目光，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
槐花開過了，落了一地細碎的白花，被風吹得到處跑。
“我的身體我自己知道。”雷千虎輕聲道，“撐不過這個冬天了。”
雷轟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是嘆了口氣。
“我可以死，”雷千虎轉過頭看他，那雙因常年病痛而深陷的眼睛裡，忽然有了光。
“但是雷家堡不能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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