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桂芬抬起頭，眼圈己經紅了。
“趙主任，各位嬸子，你們的好意我領了。但有些話我得說清楚。唐耀祖婚前跟我借了八百塊，是我前頭男人留下的工亡撫卹金，說好了結婚前還，到現在一分錢沒還。吳老太太知不知道這事兒？知道。她說等耀祖發了工資慢慢還。結果呢？耀祖的工資她都拿著不撒手，一個子兒也沒給過我。”
“我嫁過去洗衣做飯帶孩子伺候老的，我認了，誰讓我嫁了呢。可唐耀祖呢？他借我的錢不還，在外頭犯流氓罪，這種人我還等他？等他出來再借我八百？再犯一回？”
錢嬸子被說得有些尷尬，乾笑了兩聲：“話也不能這麼說不是，耀祖是犯了錯兒，但改了就是好同志嘛……”
“五年，錢嬸子。”張桂芬冷冷地說，“五年，我一個人兒又當爹又當媽地拉扯孩子五年，還得伺候個老太太，圖嘛呀？”
屋裡安靜了幾秒。
孫大娘清了清嗓子：“桂芬，你說的這些我們理解。但是呢，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女人嫁出去了就得認。你要是離了婚，往後帶著個孩子再找人家兒，人家嫌不嫌棄且不說，你自個兒名聲也不好聽。二婚帶孩子的，在咱這片兒可不好嫁。”
“就是。”胡嬸子接茬兒說，“你還年輕，忍一忍就過去了。等耀祖出來，你把日子過好嘍，誰還記得這茬兒？女人嘛，就得能忍。你看我當年跟我們家老胡，那也是吵了多少年，還不是忍過來了？”
“胡嬸子。”張桂芬的聲音突然提高了，“您跟胡叔吵架，是因為胡叔犯流氓罪了嗎？胡叔借您錢不還了嗎？這能一樣嗎？”
胡嬸子被懟得一噎。
錢嬸子又把話接過去，苦口婆心地說：“桂芬哪，你也甭光看眼前兒。你想想，你現在要是離了婚，吳嬸子那邊兒怎麼辦？她一個瘸腿的老太太，兒子進去了，兒媳婦也跑了，這不是把人往絕路上逼嘛？你就算不為耀祖想，也得為吳嬸子想想。好歹她是你婆婆，你進唐家門的時候喊過她媽……”
“夠了！”張桂芬猛地站起來，把手裡的棉褲往桌上一摔：“你們一個一個說得好聽，孝道、認命、忍一忍！你們誰嫁給了個流氓？你們誰被人借了八百塊錢不還？你們誰一個人兒帶著孩子日子過不下去還得伺候個吳老太？”
她的眼淚刷地流下來，聲音都變了調。
“你們是來勸我的還是來逼我的？房子也要收，婚也不讓離，還讓我去伺候吳老太。你們把我當嘛了？當牛當馬使嗎？”
趙玉蘭站起來要說話，張桂芬己經一把抱起床上的孩子，孩子被驚醒了，哇地哭出聲來。
張桂芬抱著孩子就往門外衝，一邊衝一邊喊：“你們這是逼我去死！逼我去死！”
趙玉蘭臉色一變：“桂芬！你可甭衝動！”
錢嬸子幾個也慌了，跟著往外追。
張桂芬抱著孩子跑得飛快，出了家屬院大門往南拐，一路奔著河邊去了。
家屬院南邊有條小河，不寬也不深，平時大夥兒在河邊洗衣服淘米。
張桂芬抱著孩子蹚進了河裡。
水沒過了腳面，沒過了小腿，等水到了膝蓋，她站住了。
孩子嚇得哇哇大哭，張桂芬也哭，站在河中央抬頭嚎。
“不讓我活了！都不讓我活了！”
河邊己經圍了好幾圈人。
家屬院的、路過的、對面菜站出來看熱鬧的，裡三層外三層擠得水洩不通。
一個穿藍布褂子的老頭探頭往河裡看了一眼，回頭跟旁邊的人說：“水才到膝蓋，淹不死人。”
旁邊一個推腳踏車的小夥子說：“那萬一她往深處走呢？手裡頭還抱著孩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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