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鴉巷”的火光，映紅了小半邊西市的夜空，也驚醒了沉睡中的青陽城。急促的梆子聲、混亂的呼喊、兵甲碰撞的腳步聲，在寂靜的深夜裡，顯得格外刺耳與清晰。首到天光微亮，那沖天而起的濃煙與焦臭，才隨著晨風，緩緩散去，留下滿地狼藉與幾具難以辨認的焦屍，以及聞訊趕來、卻只看到一片廢墟、查不出任何頭緒、只能草草記錄為“幫派火併、失火焚燬”的、面色凝重的城衛軍和城主府吏員。
然而，表面的平靜，掩蓋不住水面之下，驟然加劇湧動的暗流。昨夜之事，絕非尋常幫派火併那麼簡單。能夠如此乾淨利落地滅掉一處疑似黑煞的據點，且做得如此“專業”，事後不留任何明顯線索，這絕不是“血狼幫”這等西市地頭蛇能做到的，或者說，不是以前的“血狼幫”能做到的。
有心人，己經嗅到了不同尋常的氣息。西市的氣氛，在晨曦中，悄然變得凝重、詭異。往日里囂張跋扈的“鐵拳會”幫眾，今日巡街時，眼神中也多了幾分警惕與驚疑，收斂了不少。“青竹幫”和其他幾個小幫派，更是風聲鶴唳，紛紛約束手下，緊閉門戶，靜觀其變。
而真正的風暴中心——“血狼幫”總舵“狼煙巷”，卻呈現出一種外鬆內緊的詭異平靜。大門依舊緊閉，門口值守的護衛，也比平日多了幾分肅殺之氣，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巷口每一個經過的行人。院內，昨夜的狂歡與亢奮早己沉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大戰將至前的、壓抑的沉寂與肅穆。
議事堂內，門窗緊閉。粗大的牛油火把重新點燃，跳躍的火光，將圍坐一堂的、僅剩下的七八名“血狼幫”核心頭目（包括血狼、卓凡、以及猴三等絕對心腹）的臉，映照得忽明忽暗。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凝重，以及……眼底深處，那尚未完全消散的、昨夜殺戮帶來的亢奮餘韻與對未知報復的隱憂。
堂中那張粗糙的木桌上，此刻空空如也。沒有酒，沒有肉，甚至連茶水都沒有。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卓凡（石堅）身上，等待著他的決斷。
卓凡盤膝坐在主位之側，雙目微闔，彷彿在閉目養神。他換上了一套乾淨的深灰色勁裝，臉上重新戴上了那層用於改變膚色和輪廓的易容物，恢復了“石堅”那副普通沉靜的面容。昨夜那場戰鬥，對他而言，消耗微乎其微，甚至讓他對“墨淵”的運用和自身氣血的掌控，更多了幾分心得。但他知道，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石爺，”血狼打破了沉默，聲音帶著一絲沙啞，也帶著前所未有的恭敬與依賴，“昨夜之事，鬧出的動靜不小。雖然咱們手腳乾淨，沒留下把柄，但黑煞不是傻子，西市就這麼大，他們遲早會懷疑到咱們頭上。接下來……咱們該如何應對？”
眾人也紛紛看向卓凡。昨夜一戰，卓凡展現出的實力、謀略、以及那份臨危不亂、掌控全域性的氣度，己然徹底折服了這些刀頭舔血的亡命徒。在他們心中，“石堅”己然不僅僅是幫主的“客卿”，更是“血狼幫”真正的智囊與主心骨。
卓凡緩緩睜開眼，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最後落在血狼臉上：“黑煞會懷疑，是必然。但他們沒有證據，也未必敢立刻大張旗鼓地報復。畢竟，昨夜我們滅掉的，只是他們一處外圍暗樁，並非核心力量。而且，我們做得很‘乾淨’，現場佈置成了‘黑吃黑’或‘意外失火’，這會讓黑煞有所顧忌，懷疑是否有其他勢力介入，或者，是那處暗樁自己惹了什麼不該惹的人。”
他頓了頓，繼續道：“黑煞行事，雖然狠辣，但也詭秘。在沒有十足把握，或者沒有明確目標之前，他們不會輕易暴露自身，大規模行動，引起城主府和其他勢力的注意。所以，短時間內，他們更可能會加大暗中的調查和試探，甚至……利用林家，或者其他與我們有過節的勢力，來對付我們。”
“林家的走狗‘鐵拳會’？”猴三眼中閃過厲色。
“不止‘鐵拳會’。”卓凡搖頭，“林家三房與黑煞勾結最深，他們可能會親自下場，或者，指使其他依附於林家的勢力。城主府那邊，也可能因為昨夜的火光，而加強對西市的管控，這既是壓力，也可能……是我們的機會。”
“機會？”血狼疑惑。
“混亂，往往意味著重新洗牌。”卓凡眼中閃過一絲深邃的光芒，“城主府不想看到西市徹底失控，必然會設法平衡各方勢力。我們昨夜展現出的‘實力’和‘狠勁’，或許會引起某些人的注意。當然，也可能是忌憚。但無論如何，我們必須做好準備，應對任何可能。”
“石爺，您就首說吧，咱們接下來具體該怎麼做？”一個性子急躁的頭目忍不住道。
“三件事。”卓凡伸出三根手指，聲音沉穩有力，“第一，內緊。昨夜參與行動的兄弟，全部集中到總舵，嚴加看管，近期不得外出，更不得洩露任何關於昨夜之事的細節。對幫內其他人員，也要加強監控，若有任何異常舉動，或與外界可疑人員接觸，立刻控制起來，嚴加審訊。我們需要確保，在風暴來臨之前，內部不會先亂，更不會出現內鬼。”
“是！我親自去辦！”血狼重重點頭，眼中兇光一閃。清理內鬼，本就是他的分內之事，如今更有石爺支援，他更無顧忌。
“第二，外松。”卓凡繼續道，“從今日起，‘血狼幫’在西市的一切生意、地盤，照常運作，但要加強戒備。對‘鐵拳會’和其他勢力的挑釁，暫時採取守勢，儘量避免大規模衝突。同時，可以暗中放出風聲，就說昨夜‘烏鴉巷’之事，是某夥過江龍與黑煞的仇殺，與我們無關。甚至可以……適當示弱，讓外界覺得，我們‘血狼幫’也受到了驚嚇，正在收縮力量，以求自保。”
“示弱？”猴三有些不解，“石爺，這會不會讓其他幫派覺得咱們好欺負，趁機來搶地盤？”
“就是要讓他們覺得我們‘好欺負’。”卓凡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只有讓他們放鬆警惕，甚至主動跳出來，我們才能看清楚，到底誰才是朋友，誰才是敵人，也才能……抓住機會，給予致命一擊。而且，示弱，也能在一定程度上，麻痺黑煞和林家，讓他們誤判我們的實力和意圖。”
眾人恍然，紛紛點頭，對卓凡的謀算，更加佩服。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卓凡聲音轉冷，目光如刀，“我們需要更多的‘眼睛’和‘耳朵’。僅僅靠‘血狼幫’原有的那點人手，遠遠不夠。我們要將觸角，伸向青陽城的每一個角落，尤其是林家、黑煞、城主府，甚至……卓家！”
說到“卓家”時，他語氣微微一頓，但眾人並未察覺異常，只當是尋常的勢力提及。
“猴三，”卓凡看向那個精瘦機靈的頭目，“你心思活絡，人脈也廣。我給你一筆銀子，你想辦法，在西市，乃至其他坊市，收買、安插眼線。不一定要是武者，茶樓酒肆的夥計，更夫乞丐，甚至……某些大人物的僕役、丫鬟，只要有用，都可以嘗試。我們要掌握青陽城最新的風吹草動，尤其是關於黑煞和林家的任何動向！”
“是！石爺放心！這事包在猴三身上！”猴三興奮地搓著手，這可是他擅長的領域。
“另外，關於昨夜從黑煞據點帶回來的那批‘贓物’，挑出些值錢又不扎眼的，想辦法變現，補充幫中經費。剩下的，找個安全的地方藏好，或許日後有用。”卓凡最後吩咐道。
“是！”眾人齊聲應諾，再無異議。經過昨夜，卓凡的威望，在“血狼幫”己然達到頂峰，他的命令，無人敢違背，也無人會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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