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眠不知道自己靠在一號艙門板上坐了多久,意識在半夢半醒之間來回飄。徐曼在床前忙活了一個多小時,給那女孩測了三次體溫,換了西輪冷敷毛巾,酒精棉球用掉了小半盒。蘇眠每次迷迷糊糊睜開眼的時候都看見徐曼俯在床邊,動作仔細得像做手術前的器械核對。
“退了沒?”蘇眠第三次開口問的時候嗓子己經啞了。
“退到三十八度五了。”徐曼把溫度計對著光看了一眼,放回盒子裡,“還得繼續物理降溫,溫度不穩定。你睡你的,我看著就行。”
蘇眠嗯了一聲,腦袋往後一磕,又睡了。
再次醒來的時候天己經黑了。集裝箱裡點著應急燈,昏黃的光線照出徐曼趴在摺疊桌上打盹的側臉,桌面攤著藥盒和紗布卷,圓珠筆夾在她指縫裡沒鬆開。行軍床上,那女孩的睫毛在燈影下顫了顫,然後慢慢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很淺的棕色瞳孔,像曬淡了的琥珀。她睜開眼的瞬間沒有任何聲音,安安靜靜地眨了兩下,眼珠轉動一圈掃過集裝箱的鐵皮頂棚和牆壁上掛著的雜物,最後落在蘇眠的臉上。
“你醒了。”蘇眠扶著牆站起來,腳踝還是腫著但疼勁兒消退了大半,踩著地面能有六成力。她拖過塑膠凳坐到床邊,正對那張蒼白的小臉,“你叫什麼?”
女孩張了一下嘴,嘴唇乾裂起皮,喉嚨裡擠出來一個啞得幾乎聽不見的氣音。蘇眠把水瓶擰開遞過去,女孩撐著手肘半坐起來接過水小口抿了幾次,嗓子潤開了之後聲音才清晰了一些:“姜瑤。”
“姓姜,名瑤?”
“嗯。薑還是老的辣那個姜,瑤池的瑤。”
蘇眠坐在塑膠凳上看她。姜瑤身上那件病號服洗得很乾淨——太平間裡不應該有這麼幹淨的衣服,要麼她自己換過,要麼有人給她換過。她燒退之後的臉色雖然蒼白但眼神清亮,不像一個在冰櫃裡關了三天才被救出來的人。
“你在太平間裡待了多久?”
“不知道。”姜瑤把水瓶抱在懷裡,手指摩挲著瓶蓋邊緣,“我發著燒,記不清了。只記得有人把我塞進冰櫃裡,跟我說別出聲、別動,等他回來。然後門就關了,我就睡著了。”
“那個人是誰?”
姜瑤搖了搖頭:“看不清臉。光線太暗了,就記得他穿著白衣服,身上有消毒水的味道。”
蘇眠腦子裡跳出一個穿灰藍色醫師工作服的身影。周遠山。但她沒有立刻下結論。周遠山給她看的剖面圖上確實寫了“冰櫃裡有人還有呼吸”,但他沒有說那個人是誰、為什麼會被鎖進去。如果姜瑤的描述是真實的,那把她塞進冰櫃的人大機率就是周遠山——他清醫院的時候發現了她,救不了帶不走,只能把她藏進冰櫃,用低溫暫緩她的高燒症狀。
但蘇眠有一點想不通。如果周遠山有能力把她塞進冰櫃、有能力畫出整棟樓的結構圖,他為什麼不首接把她帶回安全區?從醫院到曙光安置點只有三公里,他既然能每天在白天的間隙裡清樓搜物資,就不可能沒有辦法帶一個昏迷的女孩走這段路。
除非他帶不了。或者——他在等什麼人。
“你記得自己在醫院裡之前是在哪兒嗎?”蘇眠換了個角度問,“末世爆發那天,你在幹什麼?”
姜瑤把水瓶放下來,回憶的樣子很用力,眉心皺出幾道細紋:“我在醫院實習。外科的輪轉護士,那天值夜班,凌晨的時候外面亂起來了,有病人衝出來說外面有人咬人。我和值班醫生把護士站的門鎖上了,後來……”
她的表情空白了一瞬:“後來我想不起來了。就記得渾身發燙,有人抱著我跑,跑了一段路,然後就是冷的,冰櫃的鐵皮貼著後背。”
蘇眠沒再繼續問。她把姜瑤的水瓶從她手裡拿回來放在摺疊桌上,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先休息。燒剛退,腦子還沒完全清楚,不著急回憶。徐曼——”
徐曼從桌上猛地抬頭,手裡圓珠筆差點飛出去:“醒了?體溫多少?”
“三十八度五,你看著處理。”蘇眠站起來,扶著牆朝門口挪了兩步,“我出去一趟,個把小時回來。”
她推門出去,夜風迎面撲過來涼絲絲的,吹散了集裝箱裡悶了整天的熱氣。工業園的煤油燈在風裡搖晃著,A區的幾條通道安靜得像無人區。蘇眠一瘸一拐地穿過兩排集裝箱之間的窄巷,走到物資兌換處門口的時候往裡看了一眼。
李副主管不在。櫃檯上坐著一個戴老花鏡的胖女人,正在對著一張清單對貨,頭也不抬地問了一句:“換什麼?”
蘇眠沒進去,繼續往前走。她繞過物資兌換處,從一條夾在兩棟倉庫之間的暗道穿過去,來到B區邊緣一排比普通集裝箱更破舊的鐵皮房前面。這裡住的是基地裡最低等的勞工和沒人願意收留的邊緣人物,鐵皮房門板的鏽蝕程度比A區嚴重得多。
她在一扇半掩的灰色鐵皮門前停住,敲了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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