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裡的風，帶著浸入骨髓的寒意，旋轉呼嘯著刮過鏡心湖畔。這條臨水的遊廊，冬日裡便成了風口，寒風無遮無攔地穿透而來，吹得廊下幾盞褪色的燈籠不住地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吱呀聲，連灑掃婆子也不願在此處多做停留。
畫屏和聽雪便選在這裡，坐著悄悄說話。
說完大夫人的意思，畫屏側過臉，看著聽雪被寒風吹得微紅的臉頰，語氣溫和地問起：“瞧著你年紀越長了，年節著，你可向大娘子討了恩典，預備歸家幾日？”
聽雪微微嘆口氣，道：“眼瞧著大娘子心緒不寧，食不甘味的，我哪裡能在這時候開口告假。我家在京郊莊子上，一來一回，少說也得耗去幾日功夫。想著去年大娘子便賞了我歸家十日，今年便罷了。”
她頓了頓，轉而問道：“姐姐家便在城裡，可是要回去看看？”
聞言，畫屏也不由得蹙起了兩道秀眉，道：“你也知，我娘原是大夫人乳母姊妹。這些年沾了我姨母的光，宅子也置辦了，田也有了，日子是豐裕了。只是人心難免還覺得不足，每每歸家，翻來覆去，不是催我趁早離府嫁人，便是要我想法子能攀上哪位郎君，掙個姨娘的前程。”
聽雪一聽，柳眉倒豎，語氣裡帶著憤懣：“難不成，生了女兒便是樁買賣？小時候賣給人做奴婢，長大了還要盤算著賣給男人做小伏低？既然進了府，便是府裡的人，姐姐何必憂心，大夫人這般倚重你，你說留著便留著，難道他們還能進府裡來，再把你賣一道不成？”
畫屏被她逗得笑了，眉頭也舒展開，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呀你，真是伶俐。我也沒真聽她們的，只是每次回去都被唸叨，心裡難免不痛快。有時我倒真羨慕你，你家都在京郊給大夫人管莊子，只送了你一人來府裡。雖說也是賣的活契，但是伺候大娘子的。且不說大娘子如何冰雪般人物，便說伺候在娘子身邊，待哪日她出閣，你定能跟著去做陪房管家，到時候你的命數，可不就握在自己手裡了？”
聽雪卻搖了搖頭，道：“姐姐盡會說笑。便做了管家娘子，難道就不是奴婢了？依我看，姐姐伺候在大夫人身邊才是頂好的。什麼世面沒見過？什麼貴人沒應對過？這份歷練和眼界，才是實實在在的。將來若有機緣，能像府裡榮養的那幾位老姑姑一般，出府去做個體體面面的女夫子，那才是真正的自在和尊榮呢。”
畫屏正欲再言，忽聽得一陣輕微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二人同時收聲，轉頭望去，見一人從轉角處來，她穿著一件艾青色百褶裙，外套一件湖藍色纏枝蓮紋暗花緞面襖子，頭上戴著一對珍珠頭花，耳間戴著銀嵌米珠耳墜，手腕上套著一對絞絲銀鐲。
此人正是素心，她手裡揣著手爐，臉上帶著盈盈笑意，款款走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