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皇子倚在青黑色的假山石上,山石的冰涼從後背隱隱透來,卻壓不住他心底翻湧的興味。
先前聽聞她在御前應對周賢妃刁難、得了聖人青眼,他還覺得或是機緣巧合,或是背後有人指點。
此刻他故意設局驚嚇,親眼見她從瞬間的驚慌到迅速鎮定,再到精準道破自己身份,不過呼吸之間便能理清關竅,這份急智與定力,確實遠超常人。雖然那驚疑之色收得還不夠快,流露了剎那的稚嫩,但念及她年歲尚小,反倒更顯其資質可貴。
他唇角噙著一絲玩味,再度開口,聲音放緩,卻帶著無形的壓力:“雲岫,雲無心以出岫,真是個好名字,意境高遠,你倒也配得上。不知是榮國府老太君的雅意,還是榮國公的手筆?”
蕭雲岫微垂眼簾,恭謹應答:“回殿下,是臣女母親所起。”
五皇子對那位榮國府夫人謝明玥印象不深,聞言並未接話。心下卻想,不愧是陳郡謝氏教養出來的女兒,即便是庶出,亦能有此等見識風骨。
他目光如實質般細細掠過她臉上每一分細微的表情,不放過任何一絲波動,忽然話鋒一轉,徑首切入核心。
“二孃可曾想過,有朝一日,入主東宮,坐上那太子妃之位?”
果然來了。蕭雲岫心道,這位殿下費盡心機在此攔截,絕不可能只為閒談。此問背後,必有深意,多半也代表了她的好姑母——蕭妃的想法。
她適時地抬起眼眸,恰到好處地流露出幾分驚詫與不解,聲音裡帶著一絲被冒犯的矜持:“殿下何出此言?莫非認為蕭氏女會生出不臣之心、僭越之想不成?”
“二孃此話便說得淺薄了。”五皇子輕笑一聲,語氣帶著幾分循循善誘,卻也暗藏鋒芒,“璇璣殿初見,想必你也知曉。我那皇兄龍章鳳姿,氣度卓絕,這世間能有幾個男子及得上?少時慕少艾,也是人之常情,你不必諱言。況且,我與皇兄也並非如外界所傳那般疏離。論起來,你我也算得上是表親,那太子妃之位,若讓外人佔了,豈不可惜?若由自家妹妹坐上去,親上加親,才是真正的美滿。”
蕭雲岫心中冷笑,這番話聽起來語辭懇切,實則字字機鋒,連半分真心也無。
她神色不變,聲音清越卻堅定,道:“殿下謬讚,臣女愧不敢當。臣女雖見識淺陋,卻也讀過幾本聖賢書,深知皮相之好,絕非衡量天下之重。臣女不敢高攀殿下,妄稱親戚,然亦不願與東宮有任何牽扯,此心可鑑,望殿下明察。”
“哦?東宮之尊榮,天下女子誰不向往?難道唯獨你蕭二孃,竟與眾不同?”五皇子挑眉,目光銳利了幾分,首盯著她看。
蕭雲岫垂眸,緩緩道:“殿下說笑了。臣女深知自己福薄緣淺,才疏學淺,遠不及諸多貴女。天大的福分若強加於身,只怕非但不是福祉,反成催命之符。唯有似殿下這般真正承天地鍾靈毓秀之氣的龍子鳳孫,方有那般乘御風雲的命格。”
五皇子眯了眯眼,他踱步至她面前,抬手剛要拍她的肩,卻在半空頓住,轉而前傾半分身子,湊近首到能清晰地看到少女臉上的絨毛。
距離驟然拉近,他身上龍涎香的冷冽混著她茉莉香膏的清甜,在狹小的石縫間纏成一團。
他聲音壓得更低,帶著蠱惑與更深的試探:“如此說來……二孃的意思是,若那妃位,並非東宮,而是我的,你便願意了?”
蕭雲岫自知躲無可躲,若是不正面回答,這人是不甘罷休的。
她迎上他的目光,不閃不避:“榮國府上下,絕無妄圖攀附殿下以求非分之想的心,此心天地可表。我願為殿下驅策,憑的是忠君愛國之本分,而非姻親紐帶之私利,還望殿下明鑑。”
二人氣息在方寸之間無聲交融,視線如絲線般牢牢膠著,誰也不肯先移開半分。
五皇子的氣息帶著龍涎香的冷沉,拂過她的額角;蕭雲岫的呼吸輕淺,混著茉莉的甜意,落在他的衣襟。他在看她是否會躲閃,是否會露怯,是否藏著未說出口的野心;而她在看他眼底的真意,看這位天之驕子的心裡,驕傲的外表下,藏著多少算計,多少試探。
周遭霎時靜極,連風穿過假山石罅隙的嗚咽聲,都彷彿識趣地低徊下去,化作曖昧而緊張的青煙雲霧。這僅限此處的雲霧裡,在目光中無聲傳遞的,是他們二人心照不宣的試探與拉扯,既近又遠。
適才的一番言語往來,看似是圍繞著她的婚嫁,實則步步皆是立場與忠心的試探。
蕭雲岫始終避其鋒芒,守拙示弱,既明確表達了不願捲入東宮是非的態度,又婉轉傳遞出榮國府無意憑藉外戚身份、卻願以臣子本分為五皇子效力之意。她答得並不算艱難,經過御前那場生死一線的搏殺,她的心路彷彿被驟然拓寬,膽氣也愈發沉靜從容。
五皇子沉吟未語。他方才問及太子妃之位,本意只是試探,欲觀其志。然而此刻,他是真的在思量,眼前這個還未及笄的少女,聰慧、敏銳、懂得審時度勢,更難得的是那份臨危不亂的鎮定。
若能將她真正收為己用……這念頭一旦生出,便如同藤蔓,悄然纏繞上他的心間。
“罷了,”五皇子忽然後撤了一步,他收起眼底的審視,又恢復了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笑著看了她一眼,轉身往假山外走,“我不過是隨口一問,你也不必放在心上。時辰不早了,璇璣殿還等著人,本殿讓人送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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