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皇子李灃步履從容地朝著蕭妃所居的玉甓殿行去。他自幼長於宮闈，對每條路徑瞭如指掌，此刻便揀了條幽靜的近路。
玉甓殿坐落於宮城西北隅，佔地約西畝，地勢微隆，視野極佳，可遠眺太液池的朦朧煙波與重重宮闕的壯麗輪廓，整體佈局不求奇巧精緻，反而以疏朗宏大的氣象見長。
李灃踏著宮磚上疏落的竹影，沿玉甓殿西側的幽徑徐行。這條被斑竹掩映的小路，是他開蒙那年蕭妃親手所植。竹林幽深，竿竿修竹高逾丈許，枝葉蓊鬱，夏日遮天蔽日，投下滿地清涼碎影，冬日則與皚皚白雪相映成趣，風過處，竹葉沙沙作響，清韻不絕，中間一片空地，曾是他幼時習練劍術之地。
玉甓殿的鴟吻在暮色中銜住半闕斜陽，當年需踮腳才能觸到的竹葉，如今抬手便可拂過，就像那些曾經諱莫如深的話題，終於能在棋枰茶煙間輕輕揭起。
殿前庭院則以大塊青石板精心鋪就，開闊平整，不見尋常苑囿的繁花似錦，唯有數株虯枝盤曲的古松與挺拔清雅的羅漢竹屹立其間，姿態蒼勁，意蘊悠遠。樹下設有一方青玉棋盤，棋子乃黑白二色玉石打磨而成，溫潤光澤，正是蕭妃與五皇子李灃平日手談對弈之處。
殿外月臺高出地面二尺，同樣以青石板築就，丹陛之上僅以簡潔的螭龍紋雕飾，龍身線條流暢，沒有半分冗餘的紋飾。殿門面闊五間，硃紅漆柱並未施加繁複彩畫，僅在柱身雕刻著清雅的淺浮雕竹紋，柱礎為漢白玉雕成的方壺形，壺身環繞著寓意吉祥的五穀豐登紋樣。
見他入內，侍立在庭院及廊下的女官、宮娥皆斂聲屏息，垂首恭謹行禮。
有個穿深青宮裝的女官快步上前，垂首道：“殿下，娘娘在東側暖閣練字，奴婢這就去通報。”
“不必，我自己過去。”李灃擺了擺手，徑首往裡走。
李灃步上三級丹陛，踏入主殿。殿內地面鋪墁著磨光青黑色京磚，光可鑑人，其上覆著蜀錦織就的地毯，毯面以青線繡制連綿回紋，步履其上，綿軟舒適卻不塌陷。殿中央設著老紫檀木打造的桌椅，紋理古樸大氣，其後立著一架十二扇黑漆螺鈿山水屏風，遇光便泛虹彩。屏風兩側各置一座青瓷燻爐，爐內常年燃著冷梅香，氣息幽遠，沁人心脾。
李灃便轉向東側，穿過幾重秋香色的帷幔簾櫳，方見蕭妃身影。
她正於長案前運筆書寫，李灃悄步走近，俯身一看，灑金宣紙上墨跡淋漓，正是“知止而後有定”字，筆力遒勁，骨氣洞達。
李灃由衷讚道：“母妃筆力又精進了，這‘止’字的收筆，比上月更顯沉穩。”
蕭妃聞聲停筆，抬眸看他，眼中帶著溫和笑意：“吾兒來了。近日又讀禮記，倒是略有些心得罷了。”
此時宮娥奉上香茗，李灃接過，霽釉茶盞裡，旗槍舒展如初春新葉。輕啜一口，復又讚歎：“上好的明前西湖龍井，清醇甘洌，果然還是母妃殿中的茶最是地道。”
蕭妃將筆置於青玉筆山上，目光落在他帶著幾分輕快之色的面容上，淡然道：“瞧你神色，今日心情頗佳。”
李灃順勢在旁邊的月牙凳上坐下，指尖輕撫溫熱的盞壁，悠然道：“譬如這龍井，平日裡飲用只道尋常，唯有在母妃殿中，伴著這滿室墨香，靜觀母妃揮毫，方更能品出其中清韻悠長，回甘無窮。”
蕭妃何等聰慧，立時聽出他弦外之音，這哪裡是在品茶，分明意有所指。
她揮手屏退左右侍從，簾幕落下，她自在地在窗下的軟榻上坐了，目光落在竹影上，聲音輕卻準：“見到了？”
“見到了。”李灃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將茶盞擱在身旁的小几上。
見他這般神態，蕭妃反倒微微蹙眉，問：“商定的事呢？”
“母妃交辦，兒自然辦妥。”
蕭妃又道：“吾兒覺得如何？”
“妙極，”李灃眼中閃過一絲激賞，回想假山石畔那少女鎮定自若、對答如流的模樣，“外間傳言，未能道其十一。確是一顆七竅玲瓏心，比那些老狐狸不差，應對之間，機變百出，著實……有趣得緊。”
李灃想起假山群裡的對峙，蕭雲岫那副看似溫順卻寸步不讓的模樣，又笑道：“甚少見到如此聰慧之人。”
蕭妃聞言，神色不動，見他不願細說，自己也不追問細節。她只淡淡道：“聽你這般盛讚，想來其才其智，倒也配得上東宮那位了。”
讓蕭雲岫入宮祈福的主意，是蕭妃拿的，傳回榮國府的那句話裡，並未提為何是蕭雲岫。至於今日蕭雲岫入宮時面對的諸多殺機，蕭妃與李灃都清楚。讓李灃與蕭雲岫私下見一面，是李灃的主意，她也默許了，想來不過是個略有才識的女子，卻未想到，李灃與她見面後，心思像是有了變動。
李灃忽地低笑一聲，他抬眸首視蕭妃，目光深邃，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母妃所言，正是說到兒心坎裡去了。只是此事，我心中己有計較，母妃儘可放心，交由兒來辦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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