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雲岫回了璇璣殿，恰逢午膳之時。
裴尚宮親自引各貴女，按品階者先行、其餘王親次之、無品階者殿後的規矩，往清暉殿去。錦繡裙裾在宮道上曳出簌簌輕響，珠玉禁步相擊發出清脆之音。
殿內椒泥塗壁氤氳著溫香，西面立著火齊屏風，屏風上的瑪瑙石在光下映出七彩光暈，貂皮帷幔將朔風隔絕在外。
眾人褪下大氅披風后，有尚儀局司賓女官執雲頭杖唱引，滿殿珠翠應聲低垂，十幾雙纖手同時扶上紫檀椅的螭紋扶手，織金裙襬次第綻開，宛若春日玉蘭初放。
入席後，自然有宮娥捧鎏金匜倒溫熱的玫瑰灌露，先淨了手，又奉上銀盤裡的素白綢緞，用來擦手。
十幾位宮娥捧著食盒魚貫而入，食盒上貼著明黃的“膳”字封條。按“先主位、後左右，先尊桌、後卑桌”的順序佈菜，腳步踩在波斯絨毯上輕得像群狸奴。
先是一道玉髓膏，雪蛤與鷓鴣用慢火燉了三個時辰，湯汁凝若初雪覆玉山，盛在鑑金葵紋銀銚口盤裡——銀盤的邊緣雕著纏枝葵花紋，中間凸起的銚口盛著熱水，將玉髓膏溫得恰到好處，白金相襯間，膏體泛著淡淡的乳光，入口即化，滿是鮮醇。
再見一整塊岫巖玉斝，玉色通透如冰，裡面盛著貢品酥油配著梅花露，酥油凝在下層，像白玉般溫潤，梅花露浮在上層，泛著淺粉的光澤，輕輕晃動玉斝，便似琉璃世界裡盛著白雪紅梅，美得讓人不忍下口，此道名為醍醐釀。
而後是崑崙紫玉腴，取冬筍最嫩的筍芯，精心雕作玉蘭花形狀，中間鑲著切片的鮮嫩松茸是御苑暖房培育的，外面裹著一層琉璃芡，芡汁晶瑩剔透，映著燭火便似紫玉般剔透，盛在鎏金仙人承露盤裡——盤中央立著金仙人，雙手託著一玉盤，紫玉腴便擺在玉盤上，倒有幾分仙家賜食的意境。
宮娥又奉上一個碩大的錯銀銅鼎，鼎身刻著狩獵圖，掀開鼎蓋時，熱氣裹著肉香撲面而來——這是逡巡羊肉，取隴西貢羊肥瘦相間的肋排，用金絲棗木燻烤，外皮焦脆，內裡的羊肉卻鮮嫩多汁，用銀刀輕輕一割，便能看見晶瑩的肉汁溢位。
再上的是金齏玉鱠，用黃河金鱗魚片成蟬翼般的薄片，鋪在秘色瓷荷葉盞中千重雪浪般的碎冰上，碎冰冒著絲絲寒氣，讓魚片始終保持著鮮爽，旁邊還配著一小碟金齏，將魚片蘸上金齏，入口清爽，鮮甜可口。
最後奉上翡翠十二曲長盤，盤身雕成十二瓣蓮花形，每一瓣裡都放著一樣消寒點心——吉祥如意紋的五色膠牙餳、糖漬梅、被雕成梅花竹葉的蜜煎雕花姜，最精巧是栩栩如生的雪獅酥，毛髮根根分明，雪團一般。
因著此間的眾貴女中，按品階是以忠順王妃為尊，故而每道菜需她先用，眾女才可用。
忠順王妃執犀角箸輕點玉髓膏時，滿殿才響起環佩叮咚。
忠順王妃面前單獨多了一道全鹿雕酥，酥皮雕成鹿的模樣，鹿角以金箔點綴，鹿眼嵌著紅寶石糖，她用犀角箸輕輕夾開，見內裡裹著鹿肉與松仁。嚐了一口，便示意宮娥道：“今日為先皇后祈福，理當與諸位娘子同沾福澤。”
於是眾女面前也添一道全鹿雕酥，蕭雲岫嘗一口，果然鮮嫩好吃。
各縣主獨有一道蜜漬雪梨盞，也分給眾女，蕭雲岫嚐了一口，別的倒是不奇，只有這剔透水晶鑿成的缽，壁薄如紙，在光下流轉著七彩光華，看起來好玩可愛，不禁多看了幾眼。
因著用膳時需守食不言的規矩，殿內只聞銀箸輕觸瓷器的清響，偶爾夾雜著衣衫窸窣之聲。等撤盤後，宮娥們奉上浸著玫瑰瓣的漱口水，又遞來溫熱的巾帕。
各人清口淨手後，宮娥奉上今歲新制的梅花茯苓茶，趁著清雅的茶香，才可互相小聲交談一番。
按席次規矩，長樂縣主與蕭雲岫相隔數席，她不時望向蕭雲岫方向，轉首看見趙婧與周瓶竊竊私語時，又不悅地瞪去一眼。
正閒閒時，蕭雲岫忽覺袖口被輕輕一扯。
她側首，見鄰座的少女身形嬌小，生得面若銀盆，眼如秋水，笑時腮畔現出一對深深酒窩，觀之可親。她穿著杏子黃綾襖，領口繡著纏枝蓮紋，頭戴一套珍珠頭面，鬢邊彆著一對用白狐毛精心製成的鬢釵，更添幾分活潑靈動。
用膳時她就頻頻朝蕭雲岫微笑示好，蕭雲岫覺得她有些眼熟，卻一時間想不起是誰，只回以微笑。
此時她主動搭話，見蕭雲岫望來，她展顏一笑，眼角眉梢都帶著喜氣，低聲問道：“二孃可是想不起我來了？”
蕭雲岫側頭，見她歪著腦袋，眼底滿是促狹，古靈精怪的模樣。雖有幾分面善，卻一時想不起在何處見過，只能輕輕搖頭，帶著幾分歉意，低聲道：“妹妹眼拙，沒認出姐姐，還請姐姐明示。”
“也不怪你忘了，那時我才五歲。那年元宵節裡，祖母帶著我，去到你們府裡。你手裡拿著一個金魚花燈，燈尾巴被風吹得破了點皮，你就站在廊下哭。還是我和你姐姐又拿了新的兔子燈哄了你，你止住哭，我還分了你果子呢。”
這番話說得蕭雲岫恍然記起，多年前確有這樣一幕，一個名字脫口而出：“詩瑤？”
孫詩瑤用力點頭，酒窩更深了，笑道：“二孃可算是想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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