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紫雲閣時,簷角的銅鈴正被夜風撥出細碎清音。
銅爐裡的冷梅香剛起,窗外細雪又簌簌落回簷角,像給這一日殘存的驚險覆上一層軟褥。
芙青替蕭雲岫卸下最後一根壓髮簪,青絲瀉下,在燭影裡似一匹暗綢,將白日的倉皇一併掩了。
窗外的雪又下了起來,落在窗欞上沙沙作響,琉璃燈在菱花格心間投下暖黃光暈,將熏籠裡冷梅香的清冽揉成溫柔薄紗,倒比白日里多了幾分安寧。
這般安寧尚未浸潤半盞茶工夫,忽聞門外響起三聲輕叩,孫詩瑤的聲音隔著門扉傳來,清脆又帶點侷促:“妹妹,歇了麼?我帶了百合糕,與你安神。”
芙青開門時,但見孫詩瑤裹著雪狐裘立在廊下,桃夭色寢衣領口微松,露出頸後包紮的白絹。她褪去白日活潑,眼波流轉間平添幾分脆弱:“深夜叨擾,實在過意不去。”
“姐姐快進來,外頭冷。”
蕭雲岫起身相迎,孫詩瑤幾步走進來,抬手攏了攏大氅的領口,臉上露出幾分不好意思的笑,手上還拎著一個小巧的食盒:“原是我夜裡睡不著,想著你今日受了驚,許是也難安睡。我是個嗜甜的人,我父親便專門送了好些點心進宮。我專程把挑出來的這些百合糕拿了過來,想著你應該也是未眠,不如一併吃點。”
她把食盒放在案上,小心翼翼地掀開蓋子。裡面鋪著層油紙,整齊碼著八塊菱形的百合糕,糕體透著淡淡的乳白,上面撒了點幹桂花,一股蜜的甜香瞬間漫了出來。
“這是寧國府專司甜點的廚娘最拿手的百合糕,為了安神,用了槐花蜜,但蜜調得輕,不膩口。”
蕭雲岫接過糕點,觸手生溫,竟是煨在暖籠裡帶來的。她執起越窯茶壺斟了盞溫水,溫和道:“姐姐傷處還疼麼?”
“無妨。”孫詩瑤擺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後頸,“倒是趙婧今日這般猖狂,竟敢在宮中對長樂縣主不敬,還在璇璣殿動手,當真令人心驚。”
蕭雲岫垂眸吹去水面浮氣,未接話。
孫詩瑤便自顧說下去:“妹妹可知道,她自詡太子妃,逢人便道非太子不嫁,不過儀仗她天彗趙氏的姓氏罷了。”話音未落,她忽意識到自己失口,忙掩唇道,“瞧我,又說錯話了。”
見蕭雲岫似乎有些興趣,她又湊近了些,低聲道:“說來慚愧,我們寧國府姊妹幾個,獨我最是愚鈍。若非姊妹們年歲不合,入宮祈福這等殊榮也輪不到我。”
蕭雲岫莞爾:“姐姐冰雪聰明。”
孫詩瑤聞言,順勢握住了她的手,道:“好妹妹,我膽子小,今日若換作我跪在聖人面前,怕是早就哭昏過去了。你倒沉得住氣。”她嘆口氣,“也怨不得我羨慕你,蕭妃娘娘是你親姑母,周賢妃再厲害,總還要顧一層臉面。今日若換作是我,早求娘娘做主了,何苦平白受她趙婧的氣?”
蕭雲岫但笑不語,指尖在她掌心微一蜷,像收起爪子的狸奴。孫詩瑤只當她聽了進去,眸光輕閃,她拈起一塊百合糕遞到蕭雲岫唇邊,道:“嚐嚐。”自己也隨後取了一塊,小口咬下,唇角沾一點碎屑,以舌尖捲去,動作稚氣,倒真顯出幾分少女憨態。
入口先是蜂蜜的清甜,接著是百合的綿密,嚥下去後,喉嚨裡還留著淡淡的蜂蜜香,竟真的比尋常糕點多了幾分清潤,蕭雲岫驚訝地抬眼,道:“竟這樣好吃,比我們府裡廚娘做的還多些清爽勁兒。”
孫詩瑤笑得眸子彎彎,開心地道:“你喜歡就好!我還怕不合你口味呢。等咱們祈福結束回府,我就去問廚娘要做法,寫在紙上給你,往後你想吃了,就讓府裡的人做。”
蕭雲岫用帕子輕拭唇角,輕輕搖了搖頭,道:“這如何使得。廚娘靠手藝吃飯,哪能為口腹之慾斷人生路呢。再說,這般好吃的糕,偶爾嘗一次才覺得珍貴,日日吃,反倒失了滋味。”
孫詩瑤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糕,指尖輕輕划著油紙的邊緣,半晌才淡淡道:“你心腸倒軟。”她再咬下一口糕,聲音含糊,倒似有些欲說的委屈,“妹妹不知,我家裡姊妹多,若不搶,哪有我的份呢。”
二人沒再說話,殿內只剩窗外的雪聲和琉璃燈“噼啪”的輕響,她們各有心思,連空氣中糕的甜香都似淡了些。
“貴女,時辰不早了,該安寢了。”守在門口的朱衣輕輕躬身,聲音不高,卻恰好打破了這份沉默。
孫詩瑤垂著頭起身,手指捏著寢衣的衣角,聲音低了些:“是我叨擾太久了。其實……這是我第一次在宮裡過夜,有點怕,才忍不住多跟你說幾句話。”
朱衣又道:“奴婢會吩咐給孫貴女的薰香爐里加一味安神香的。”
蕭雲岫看著孫詩瑤眼底的不安,心裡軟了軟,起身道:“今日多虧了姐姐以身相護,妹妹心裡不甚感激。虧得姐姐晚上還惦記著我,送了這樣好吃的百合糕,倒叫我不知如何報答。”
孫詩瑤握了她的手,這才展顏笑道:“榮寧是世交,你我情分自然與他人不同。妹妹日後若有難處,我必鼎力相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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