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正寺卿林致遠的府邸近來總是車水馬龍，連庭院裡那尊半舊的太湖石旁，都新栽了兩株紅梅。
自打他“獻妻”換得升遷後，這宅子的氣象竟也跟著鮮活起來。
林致遠坐在書房裡，指尖摩挲著新得的象牙朝板，眼底沒了半分從前的窘迫。起初他尚覺顏面掃地，時日久了，反倒自行悟出一套歪理——既入名利場，便為袖犬人，這世上沒什麼是不能與權力交換的。
他早想通了，髮妻算什麼？臉皮又算什麼？臉皮一旦厚如城牆，日子竟真真兒地順暢起來。
一位髮妻，換來了宗正寺卿的朱紫官袍，換來了聖人默許下的步步高昇，更換來了如今這位填房夫人周蕙，以及她身後那筆豐厚的嫁妝——三進三出的大宅院、京郊肥沃的田畝，還有數十名伶俐的僕役婢女。從此呼奴引婢，享用不盡，比之從前那清貧寒酸的時光，何啻雲泥之別。
周蕙自然也不是省油的燈。
她雖非趙郡周氏的嫡系千金，卻與嫡枝一脈關係親厚。
一個望門寡能再嫁當朝從三品大員，坐上宗正寺卿夫人之位，全靠嫡系在背後打點操持，從房產、田產到使喚下人，一應配備齊全。
她心下雪亮，這天大的富貴不是白給的，需得她時時出面，去為嫡系做些見不得光、或是自降身份的腌臢事，方能長久保住這份榮華。
譬如今日，她便是奉了嫡支之命，前來榮國府“探望”這位不中用的族妹——二夫人周芊芊。
時值隆冬，呵氣成霜。
正午，周蕙的烏木馬車停在了蕭府東側門。
車簾掀開，先露出一隻纖纖玉手，指尖捏著個鏨刻纏枝蓮紋的銅質手爐，爐身泛著溫潤的包漿。
周蕙身著一襲碧色暗紋綢襖裙，裙角繡著極小的蘭草紋，走動時便似碧色水波里漾著細浪；外罩的灰兔毛披風，毛峰蓬鬆柔軟，領口滾著圈銀線，襯得她皮膚愈發白皙透亮；頭上梳著靈蛇髻，髻上插著一套鎏金梅花頭面，梅花形的簪子、耳墜、分心一應俱全，簪頭還嵌著米粒大的珍珠，日光下泛著細碎的光，端的是卿夫人的體面。
早有僕婦在此等候，但上前引路的，卻只是一個身著水紅比甲、眉眼間帶著幾分機靈勁的婢女，行禮時腰軟得像柳條，眼底卻帶幾分打量。
周蕙使了個眼色，她身邊的心腹婢女錦兒便悄聲打探了一句，回報說此女竟是二郎君蕭景睿那位寵妾——白姨娘身邊的。
錦兒小聲道：“夫人，聽說那白姨娘最是得寵，連二夫人都要讓她三分。”
周蕙聞言，唇角那抹慣常的笑意頓時淡了幾分，心中一股無名火悄然竄起。
她下了正式拜帖，以宗正寺卿夫人的身份親自到訪，二房竟只遣一個姨娘的婢女來迎？這分明是未曾將她放在眼裡。
她強壓下心頭不悅，扶著錦兒的手，穿廊過院，一路行至二房所在的景瑞院，進了待客的繼善堂。
一踏入堂內，一股濃郁的暖香夾雜著些許陳腐氣息撲面而來。
抬眼望去，只見這積善堂陳設雖不乏貴重之物，如一尊半人高的紅木座屏，一對鈞窯瓷瓶，但擺放得全無章法，只一味堆砌，透出一股暴發戶的俗氣。
更刺眼的是，牆角高几上那隻汝窯天青釉瓷瓶裡，竟懶洋洋地插著幾枝早己開敗的薔薇，花瓣邊緣焦黃，像被火烤過的蝶翅，顫巍巍將墜未墜，與這滿室刻意營造的富貴格格不入。
周蕙的視線在敗花上停了一瞬，便移開，眸色更冷。
堂中依照禮制設著十西張紫檀木扶手椅，正上方並排兩個主位。
此刻，左首主位上則大剌剌地坐著一個穿戴得花團錦簇的中年婦人——桃紅色錦緞襖子，臉上撲著厚厚的粉，有些遮不住眼角的細紋；頭上插著支嵌紅寶的金步搖，耳墜是滿綠的翡翠，手上還戴著對金鐲子，瞧著倒是富貴。
而右首第一位，卻坐著一位身穿前幾年時興的簇新藕荷色裙襖、低眉順眼的年輕婦人，正是周芊芊。
周蕙剛邁過門檻，那中年婦人便立刻起身，臉上堆滿誇張的笑容，三步並作兩步迎上前，一把握住周蕙的手，聲音又高又亮，道：“哎喲喲！這可真是貴客臨門！早聽說周夫人是位神仙般的人物，今日一見，果真名不虛傳！快請進，快請進！不知夫人平日愛飲什麼茶？我這積善堂別的沒有，各地的名茶倒是收羅了些，夫人千萬別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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