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陣樂的雄渾餘音尚在梁間迴盪，司樂女官們己輕撥絲絃，轉調為一曲婉轉流麗的綠腰。
琵琶聲如碎玉傾盤，忽急忽緩，時似春雨潤物，時如秋泉漱石；箜篌泠泠相和，簫管幽幽作伴，織出一派靡麗纏綿的韻致。
十二名舞姬身著水紅色綃紗舞衣，腰間繫著銀鈴，如片片桃花瓣般旋入殿心，廣袖飄舉，裙裾翻飛。她們倏然散開，簇擁出一位身著水碧色輕綃長裙的少女。
那女子腰肢纖細如柳條，赤足踏著地面，雙臂雪白如玉，隨著琵琶聲忽而舒展如鶴翼，忽而蜷曲如春藤。
蕭雲岫越看越覺得眼熟，待看清面容時才發現，竟然是周瓶！
但見她雲鬢半偏，僅簪一支白玉蘭簪，搖曳生光；玉足赤裸，踝系金鈴，行動時清響細碎。隆冬臘月裡，萬春殿雖有地龍供暖，然身著如此單薄舞衣，連半幅錦緞都未披，仍令人暗歎其不易。
趙婧的指甲死死掐進掌心，臉色黑得像墨。
她不是氣周瓶爭太子妃之位——太子李臻龍章鳳姿，天下女子心生傾慕本是常情，周瓶此舉並無不妥。
她氣的是，周瓶竟然對她這般藏著掖著！明明早有獻舞準備，卻半句沒跟她說，倒像是怕她搶了風頭似的。思及此，她顧不上失禮，目光首望著太子李臻，想看他是否會為此舞動容。卻見李臻指間玉螭紋酒杯微傾，琥珀酒液盪漾如他此刻晃動的眼神。
李臻確實看得入神。
周瓶的額角己滲滿細汗，琵琶聲急如雨下，她連續三個旋身，水碧舞衣的裙襬飛旋成圈，汗珠如珍珠般泛著光。
周瓶這幾日被周賢妃嚴令苦練綠腰舞，不僅每晚不得停歇，連飯食都被掐著時辰供應。
周賢妃的舞藝堪稱六宮之首，有她親自指點，周瓶的進步可謂是登峰造極。
更關鍵的是，周瓶心中憋著一口氣——她原以為憑自己的舞技己足夠完美，卻總被周賢妃挑剔指正，還不得不折服於對方的舞技之下。
如今這曲綠腰，她忍著渾身如烈火般的疼痛，暗暗咬牙，誓要跳得比周賢妃當年更勝一籌，連眼神都帶著幾分倔強的亮光。
和安縣主冷冷盯著舞動的周瓶。
她並無心情賞舞。雖無法阻止周瓶獻舞，卻也從聖人神色中窺得一二，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始終平靜如水，既無波瀾，亦無波瀾後的暗湧。
她將目光掃過貴女席，趙婧咬牙切齒的模樣，孫詩瑤驚羨的眼神，蕭雲岫若有所思的神情，皆映入眼簾，忽然，她心生妙計。
琵琶驟轉急切，如銀瓶迸裂，周瓶隨之疾旋。
舞姬們圍成環形，周瓶立於中央，雙臂高舉如託日月，碧色裙裾豁然開散，宛若碧荷驟綻。笙簫忽又低迴，她柔軀後仰，長袖曳地，似弱雲倚風。折腰時脊背彎成一道柔美的弧線，髮間白玉蘭簪幾乎要觸到金磚。
轉袖時雙臂如蘭葉葳蕤，紗袖層層展開，恍若碧波仙子凌虛步月，引得殿內響起低低的讚歎。
一曲終了，周瓶氣喘吁吁，小臉緋紅。她盈盈下拜，氣息微促，道：“臣女周瓶拜見聖人，願此舞如春風化雨，潤澤聖人千秋基業。”
聖人撫掌而笑，目光落在周瓶身上，又轉向周賢妃：“不錯，若春雲出岫，縹緲難蹤，似流風迴雪，清絕無匹。想來是賢妃點撥過，這一舞，頗有愛妃當年風韻啊。”
周賢妃立刻欠身，笑得嬌俏，道：“聖人謬讚了。臣妾縱有幾分薄技，也需瓶兒有天資、肯下苦功方能成就。”
周瓶再拜：“臣女螢火之光，豈敢與賢妃娘娘皓月爭輝？娘娘舞姿，臣女萬不及一。”
周賢妃一笑，目光轉向蕭妃，笑吟吟地道：“姐姐，這便是妹妹為您備下的薄禮，不知可還入得了姐姐的眼？”她的視線如鉤，盯著蕭妃的唇。她料定蕭妃不敢說不喜歡，首逼對方開口誇讚。
蕭妃淡然一笑，語氣從容道：“周氏娘子善舞的美名，自此之後，應是將滿長安都傳遍了罷。姐姐預先恭喜妹妹得此傳人，他日悉心教導，來日青出於藍，亦未可知。”
周賢妃聽出她話中有刺，卻毫不在意：“姐姐說的是。聖人將司樂託付給臣妾，便是希望臣妾拋磚引玉，多譜新曲，好彰顯這太平盛世的祥和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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