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人摩挲著白玉扳指，指腹在扳玉面溫潤的螭龍紋上緩緩打圈，似在斟酌言語。殿內燭火微晃，映得他眉宇間光影交錯，彷彿正欲開口——
忽聽一聲輕笑，清越如珠落玉盤。
滿殿目光齊刷刷轉向聲源。和安縣主己施施然起身，步履從容，行至殿中，襝衽下拜：“啟稟聖人，臣有一事稟奏。”
“和安，”聖人語氣微緩，帶著幾分家常的溫和，“今晚是家宴，不必如此拘禮。”
“喏。”和安垂眸應聲，復又抬眼，目光澄澈如秋水，“臣適才觀舞，心有所感。這幾日，世家貴女皆習宮中禮制，又己圓滿祈福，不若藉此良機，仿效蕭妃娘娘愛才之心，允各位貴女一展所長，或琴棋，或書畫，既彰顯我朝閨秀蕙質蘭心、才藝卓絕，亦不負這‘萬春殿’百花齊放、春色滿園之意。懇請聖人恩准。”
此言一齣，席間頓時生出幾分微妙騷動，有人面露喜色，有人暗自蹙眉，真真是幾家歡喜幾家愁。
和安縣主此舉，意在攪局。她深知聖人方才未出口之言，正是欲將周瓶指予太子！
她捫心自問，並非全然出於私心，太子妃之位干係國本，而周氏盤根錯節，若其女為太子妃，必挾外戚之勢，將東宮牢牢攥於掌中。太子本就勢弱，再添此重負，恐難翻身。
故而，她必須挺身而出，將水攪渾，絕不能讓周氏如願。
聖人聞言，唇角似有若無地勾起一抹淺笑，頷首道：“和安所言，不無道理。先皇后當年修建此殿時，曾言‘春光易得，花開難留。未得春風意……’”這半句詩似是無心吟出，卻驟然頓住，餘韻戛然而止，在殿中盪開一絲難以言喻的悵惘。
殿內霎時寂靜如深潭。那半句未竟之詩，如一片落葉墜入心湖，激起層層漣漪。
蕭妃垂眸，自斟一杯酒，舉杯淺酌時，寬大的袖擺掩去了唇邊一抹冰冷的譏誚。
人己逝，追悔徒增傷感，又何苦在此時此地，演這番情深意重？當年若真念著情分，先皇后何至於落得那般下場？
無人敢接那半句詩。
聖人此刻不似君王，倒像個陷入回憶的痴情男子，流露出罕見的脆弱。片刻，他輕嘆一聲，似將萬千情緒盡數收斂，復又朗聲道：“便如和安所請。和安心善，願給眾貴女機會。既然如此，就由和安、蕭妃、賢妃各舉薦一人獻藝，若有自認才藝出眾者，亦可毛遂自薦。”
和安唇角微揚，謝恩後款步回席。她環視全場，目光最終落在趙婧身上，笑意溫婉：“聽聞舜王妃擅琴，不知其胞妹琴技如何？趙娘子可願一試？”
趙婧聞言，感激地望向和安，立刻起身施禮，聲音清脆：“臣女不才，自幼苦習琴藝，若聖人不棄，願獻拙技一曲，以助雅興。”
“準。”聖人饒有興致地頷首。
宮娥即刻抬上一張伏羲式古琴。
琴身以百年桐木所斫，琴面漆色如墨，斷紋如梅花古篆，隱隱生光。琴背鐫“松風”二字，下有“內府珍藏”小印。琴軫、雁足皆為和田青玉雕成，溫潤剔透。七絃以冰蠶絲所制，在燭光下泛著淡淡的銀輝。
趙婧纖指輕撥，只聽“錚”的一聲清越入骨，如金石相擊，餘韻綿長，果是一張難得的名琴。
趙婧盤膝坐下，調整琴軫，凝神靜氣，指尖在琴絃上勾挑抹剔。
她彈的是一曲良宵，技法雖非登峰造極，難得的是意境清遠開闊。
良宵是她私下練了百遍的曲子，為的便是這麼一天。此刻指尖流轉間，琴聲裡竟釀出幾分月色溶溶、花影婆娑的意境。
琴音初起，如月拂牡丹，清輝漫灑。繼而似花影婆娑，暗香浮動。終至星河耿耿，夜色溫柔。一曲終了，琴聲如清泉漱石，滌盪塵心，眾人竟不自覺屏息凝神。
趙婧高抬下頜，露出自信而豔麗的笑容：“臣女獻醜，一曲《良宵》獻與聖人，願聖人萬福金安，夜夜皆有良辰美景相伴。”
聖人面露讚許，道：“不錯，琴音有古意。”雖未過多褒獎，但態度己然明朗。
和安適時笑道：“聖人恩典，臣己薦一人。接下來，還請蕭妃娘娘與賢妃娘娘不吝指點，讓我等再飽眼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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