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遵命。”
萬春殿內，在眾人或期待、或擔憂、或幸災樂禍的眼神中，蕭雲岫從容起身，應道：“臣女謝賢妃娘娘抬愛。能得娘娘青眼，當眾獻藝，是臣女的福分。”
自趙婧那一曲良宵博得滿堂彩時，蕭雲岫心中便己飛速盤算。
舞藝非她所長，琴技雖佳卻難壓趙婧鋒芒，唯琵琶與笛子可稱嫻熟。平日她多是為長姐蕭令曦譜曲、除錯新聲，於音律之道自有別樣領悟。
此刻，她心念電轉，最終擇定了琵琶。並非因其技藝冠絕群芳，恰是因它恰到好處——足以應對場面，又不至過於耀眼，惹來不必要的矚目。
在風口浪尖之上，藏拙，有時比顯銳更為重要。
司樂女官奉上一柄紫檀木五絃琵琶。
但見那琵琶琴身曲線流暢，背板以螺鈿嵌出繁複的纏枝蓮紋，在燈火下流光溢彩。琴軸為象牙雕花，觸手溫潤。琴絃緊繃，光下泛著冷冷的銀輝。入手微沉，音柱除錯得極準，輕輕一撥，空弦之聲便如珠落冰盤，清越悠遠，確是一柄不可多得的上品。
蕭雲岫懷抱琵琶，斂裙端坐於殿心錦凳之上。
萬千視線織成一張無形的網，她卻恍若未覺，只深深吸了一口氣，將紛雜心緒盡數壓下。曲通心意，在此刻，收斂比宣洩更為重要。她眼觀鼻，鼻觀心，指尖輕撫過冰涼的絲絃，驀地一劃——
傾杯樂的旋律頃刻流淌而出。
起初如溪流淙淙，漸次匯成江河。
她的指法嫻熟，輪指急促如雨打芭蕉，掃弦開闊似長風過野。樂聲歡快昂揚，描繪出一派賓主盡歡、觥籌交錯的盛世宴飲圖景。
琵琶弦在她指尖彷彿被賦予了生命，時而有玉杯相碰的清脆，時而有酒液傾瀉的酣暢，令人彷彿身臨其境，見華堂之上，衣香鬢影，笑語喧闐。
周賢妃斜倚在案，指尖輕輕點著案面，眸色深沉。
她不得不承認，這蕭家女的琵琶技藝確屬上乘，節奏把控精準，情感飽滿卻不張揚。雖不及周瓶的舞姿驚豔，也無趙婧琴音中的古意雅趣，但穩紮穩打，竟尋不出一絲錯處。
她心下雖有些失望，卻也無甚不滿，至少，此女並未搶去周瓶的風頭。
然而，世間事，往往偏不遂人願。
正當樂曲行至高潮迭起之處，琵琶聲愈發激昂澎湃，如百川歸海，氣勢恢宏。蕭雲岫全神貫注，右手一個有力的輪拂正要推出最為華彩的樂段——
“錚——！”
一聲刺耳欲聾的裂帛之音，猛地在殿中炸響！
一根弦竟毫無徵兆地從中崩斷！
緊繃的絃線猛地回彈，抽在蕭雲岫的手背上，瞬間留下一道刺目的紅痕。
澎湃的樂聲戛然而止，如同奔騰的江河驟然斷流，只剩下一片突兀死寂的空白。
周賢妃的指尖頓住，眼底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愕，隨即迅速轉化為一種深究的銳利。
太子李臻微微蹙眉，五皇子李灃下意識地向前傾了傾身。和安縣主嘴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快的弧度。
蕭妃端坐不動，唯有擱在膝上的手，指節微微收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