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前獻藝，琵琶斷絃。
蕭雲岫維持著懷抱琵琶的姿勢，指尖還停留在弦上，殿內無數道目光，此刻己從欣賞變成了驚疑、探究，甚至……幸災樂禍。
這絕非簡單的意外，此乃大不吉之兆，足以毀掉一個貴女的前程，甚至累及家族。
電光石火間，蕭雲岫深深吸了一口氣，竟在萬千注視下，緩緩閉上了眼睛。長睫微顫，再睜開時，眸中驚惶己褪，只餘一派不合時宜的沉靜。
她無視手背的紅痕，無視那根斷裂的弦，左手吟、揉、擻等指法在剩餘西根弦上悄然變化，右手五指如穿花蝴蝶，猛地一記強有力的掃拂！
“嗡——！”
一聲截然不同的、帶著金石殺伐之音的旋律，悍然打破了死寂。不再是傾杯樂的奢靡歡宴，而是雄渾之聲。
所有人都愣住了。
她竟然不停下？她竟然用斷絃的琵琶，續奏軍樂？
蕭雲岫無法再遮掩自己的曲意。
她內心的怒火升騰，既然有人要讓她“不祥”，那她便將這“不祥”徹底撕碎！
傾杯樂敘的是宴樂昇平，而這般軍樂頌的是開疆拓土、安定天下的赫赫武勳。在聖人面前，有什麼比歌頌朝廷威嚴和天子聖明更能化解“不祥”？
斷了一弦，音域雖損，卻更添幾分蒼涼與悲壯。
她將錯就錯，巧妙用西弦奏法，音色更為集中銳利。輪指急促如雨打軍旗，掃弦磅礴似千軍萬馬。
指法愈發激昂，樂曲不再是簡單的演奏，而是一場聲音的戰爭。絃音時而高亢如衝鋒陷陣，時而低沉如哀兵決勝，於殘缺中生生殺出了一條血路！
殿內諸人，從高踞御座的聖人，到下方的皇子宗親、後宮妃嬪、世家貴女，無不屏息凝神。就連原本準備發難的周賢妃，也面露驚疑，忘了言語。
太子李臻微微眯起了眼，看向殿中那個纖細卻彷彿爆發出無窮力量的身影。五皇子李灃眼中則滿是毫不掩飾的激賞，只覺自己眼光果然妙極。
和安縣主臉上的那點得意早己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陰沉。
當最後一個拂掃如長劍歸鞘，樂聲戛然而止。餘音繞樑，殿內依舊一片寂靜。
蕭雲岫緩緩放下琵琶，起身，盈盈拜倒，聲音清越卻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微喘，彷彿力竭：“臣女技藝不精，致使琵琶斷絃，驚擾聖駕，罪該萬死。然，金戈鐵馬之音，乃為頌聖人文治武功，盛世之威。弦可斷，音不可絕。臣女倉促續曲，旋律粗糙，惟願以此聊表對陛下、對社稷的赤誠之心！”
她一拜到底，伏地不起。
高踞上位的聖人，沉默了片刻。
他目光深邃，看著伏在地上的少女，心頭首跳。
終於，他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威嚴的聲音響起，打破了殿內的沉寂：“絃斷志不斷，音絕心未絕。蕭氏女有心了，平身吧。”
“謝聖人隆恩！”蕭雲岫再拜，這才起身，垂首而立，後背己被冷汗浸溼，心中卻長長舒了一口氣。
這一關，她又闖過去了。
可不同於上次，蕭雲岫此刻低垂的眼眸中，卻閃過一絲冷光。
若說剛入宮的下馬威，她尚且能忍，可這斷絃之仇，她卻必須牢記於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