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雲閣內燈火溫軟，芙青輕手輕腳地侍奉蕭雲岫卸下鬢間沉重的珠翠，金玉相碰，發出細微清響，彷彿夜露滴落玉盤。
珠翠卸盡，青絲如墨瀑垂落肩頭，一日喧囂落定，疲憊如潮水般漫上西肢百骸。
朱衣卻於此時悄步而入，低聲道：“貴女，蕭妃娘娘召見。”
聲音雖輕，卻如一道冷風穿堂而入。蕭雲岫指尖微頓，眸光輕斂，心中悄然一嘆。蕭妃此時召見，怕是無甚好事。
若真如蕭妃所言，她早便決意在最後一夜的夜宴上為太子選妃進言，那此前五皇子李灃的試探與盤問，若她當真表現出對太子的心意，怕是蕭妃今晚便將她推至風口浪尖，令她成為眾矢之的。
可，蕭妃終究未開口。
為何？
是因和安縣主突如其來的獻藝提議打亂了佈局？還是因琵琶意外斷絃，令蕭妃轉變主意？還是……那斷絃，並非意外，而是有人刻意為之，意在阻撓蕭妃開口？
她指尖無意識地撫過腕間玉鐲，心頭疑雲翻湧。
思緒紛亂如麻，答案隱匿於重重宮闕的陰影之後。蕭雲岫唯一能確定的，是今夜這趟玉甓殿之行，必將揭開迷霧的一角。
她命芙青取來清水，洗去面上胭脂，露出素淨容顏。芙青為她挽了一個墮馬髻，髮絲微松，慵懶中透著幾分疏離。藕荷色廣袖裙披身，衣料如雲霞輕覆，襯得她身形修長而清冷。
她緩步走出紫雲閣，跟著眼生的女官，向蕭妃所居的玉甓殿而去。
宮中女官，多是沉默如影之人。引路的這位更是如此，唇線緊抿，目光低垂，彷彿連呼吸都刻意收斂。宮燈在她手中搖曳，燭光映照出青石小徑上斑駁的竹影。
宮中甬道漫長而寂靜，領路的女官沉默得如同影子，唯有裙裾拂過青石地面的細微聲響，和遠處隱約傳來的更漏聲，點綴著這沉沉的夜。
一路無言，行至一片幽深竹林。夜風穿林而過，竹葉沙沙作響，如低語，如嘆息。
忽而，一道身影倏然出現在小徑中央，擋住了去路。
“五殿下。”女官俯身行禮，聲音平淡無波，蕭雲岫亦斂袖屈膝。
李灃仍著夜宴時的華服，紫袍金紋。他負手立於竹影之下，面容在明暗交錯間顯得有些陰沉，唇角勾著一抹難以捉摸的笑意。
夜色中，他如一頭潛伏的猛獸，優雅而危險。
他隨意一揮手，示意女官退下。
女官卻半步未挪，依舊垂首道：“殿下，娘娘有命，需徑首帶貴女入殿，途中不得延誤。”
李灃冷笑一聲，目光甚至未掃向她：“怎麼，你是在教我規矩？”
“臣不敢。”女官低頭，聲音依舊平穩，卻依言躬身退至一旁，將宮燈置於石徑，悄然退入竹林深處。
夜風微涼，吹動李灃衣袍獵獵。他忽然笑了，聲音清朗，卻帶著幾分譏誚：“還未恭喜二孃。”
“殿下說笑了，”蕭雲岫抬眸，神色平靜：“臣女不知喜從何來。”
“哦？”李灃挑眉，向前逼近兩步，語氣帶著幾分玩味，“聖人親賜良緣，靖誠郡王光明磊落，儀表堂堂。若非長公主惜子，早該娶妻了。莫非……”他目光如鉤，緊鎖她面容，試圖捕捉一絲情緒波動，“二孃竟瞧不上眼？”
“靖誠郡王乃天之驕子，臣女豈敢妄議。”她垂眸，聲音輕如風絮，卻無半分波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