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灃朗聲一笑，步步逼近。夜色中，他身影高大，幾乎將她籠罩。
“我知道，你不願。”他低語，語氣中竟帶一絲憐惜，“以二孃之才情抱負，配靖誠，確是明珠暗投。我……都替你惋惜。”
他凝視著眼前這張過分平靜的容顏。沉默的少女，像一株雪中寒梅，清冷而堅韌。初見時，她驚慌卻強自鎮定，己讓他覺得有趣。夜宴上，琵琶斷絃，她竟臨危不亂，改西弦續奏，音律未亂，氣度更勝。這般人物，為何聖人不賜婚於他或太子，偏偏選了那位與世無爭的靖誠？
她究竟有何特別？
“二孃，我懂你。”他聲音愈發低沉，充滿了野心與慾望的灼熱氣息，“萬春殿那曲殘篇，琵琶作金戈鐵馬，便是你心志的寫照。你心中有山河，有抱負。困於閨閣，豈是你所願？”他靠近一步，氣息幾乎拂過她耳畔，帶著蠱惑的磁性，“若你願助我一臂之力，他日，我必許你一個海闊天空，命運自掌，前程自擇。”
蕭雲岫忽然笑了。
那笑容如破雲之月，明媚卻疏離，帶著天然的防備。
她抬眼望他，眸光清澈而堅定：“殿下錯愛了。臣女並無鴻鵠之志，惟願國泰民安，天下太平足矣。”
李灃眸光微閃，不接這話，反而話鋒一轉：“二孃可知，靖誠為何年至弱冠仍未娶親？正因他明白，自己不過是一枚棋子，皇室姻緣，從不由己。他低頭等的，便是今日，等來聖人賜婚，他才安心。是你，或不是你，於他而言，皆是認命。”
蕭雲岫迎上他的目光，聲音輕卻鋒利，反問道：“殿下今夜亦得正妃，難道……真是心中所願之人？”
“說得好！”李灃不怒反笑，笑聲在竹林中迴盪，似讚許，似自嘲，“正因你我皆在局中，身不由己，才更應聯手破局！”他目光灼灼，“二孃之才，我心向往。何不入我門下？或許一朝之間，便可主宰自身命運。”
蕭雲岫輕笑一聲，仰起臉望向夜空。
夜空如墨，幾片細小的雪花悠然飄落，如碎玉灑落人間。而更高遠的天幕上，星河浩瀚，群星璀璨，彷彿亙古不變的秩序，俯瞰人間紛爭。
她聲音空靈，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悵惘：“殿下，這幾日，臣女在璇璣殿，隨奉天署靈臺博士略窺天象之學。雖只識皮毛，卻也心生感慨。殿下以為，浩瀚天穹之下，臣女這般渺小之人，真能有掙脫桎梏、自掌乾坤的那一天嗎？”
李灃沉默。
她好似在夜宴上多飲了幾杯。
他聞得到她呼吸間淡淡的桂花香，混合著竹葉的清新，與雪夜交融，竟讓他心頭微動。她眼中有星河倒映，清澈而遙遠。
這與他所處的權力泥沼截然不同，她的清冷與遼遠，讓他心生嚮往。他幾乎要信了她的謙辭，可適才萬春殿中她續奏的殺伐之音，分明出自同一雙手，同一個人。
他知她在防他，卻更覺心動。
蕭雲岫見他不語，便施禮，側身欲從旁走過。
就在兩人身影即將錯過的剎那，李灃突然極輕地開口，聲音低得只有她一人能聽見：“二孃難道不想知道，斷絃之事，是誰所為？”
蕭雲岫的腳步幾乎本能地一頓，也僅僅一瞬。她甚至沒有轉頭，只是望著前方的黑暗，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臣女只知，琵琶弦用久了，自然會斷。”
說罷，她不再停留，款步前行，拾起女官留在原地的宮燈，身影漸漸融入竹林深處的黑暗中。
竹林深處，風聲再起。
他們心照不宣，琵琶斷絃，絕非天意。
李灃心知肚明斷絃乃人為，亦隱約猜到幕後黑手可能關聯何人，卻難窺其真正動機。而蕭雲岫，她雖不知具體是何人下手，卻己敏銳地觸及了其背後的動機。
她提著宮燈，沒入黑暗，卻也將黑暗留給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