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吸一口清冷的晨氣，素心轉身又折回西廂。
屋內仍只有青芷一人，賬本攤了滿滿一桌，旁邊堆著核對過的箱籠清單，硯臺裡的墨都結了層薄冰。見素心進來，她只是抬了抬眼，又低下頭去撥算盤。
素心掩上門，臉上強撐的鎮定褪去，染上愁容，道：“娘子今日就回了。昨夜動靜那麼大，芳園和汀蘭水榭哪有什麼不透風的牆？我擔心……二房那邊，怕是不會善罷甘休。”
青芷筆尖一頓，未抬頭，聲音冷淡道：“她們處心積慮安插了詩兒這顆棋子，如今功虧一簣，豈會甘心？定要尋釁鬧事，讓娘子難堪。”
“拾翠方才暈過去了。”素心低聲道。
青芷終於擱下算盤，揉了揉發脹的額角，眼底發紅，語氣裡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怨氣，道：“雖說此事並算不得拾翠或你我之錯，可素心，你平日是否太過縱容了些？底下這些小丫頭，當值時惦記玩耍，吩咐做事推三阻西，沒個規矩！我多少次說過，娘子的貼身物件，哪怕是塊帕子都不能隨意放，拾翠聽進去了嗎？可每每我想嚴加管束，你總攔著，倒顯得我裡外不是人。”
素心眸色一凝，迎上青芷的目光：“芳園裡，難道只有你青芷一人是真心為娘子打算？你可知娘子的處境？大夫人雖未薄待，可娘子終究要出閣。這園子裡的人，連帶你我在內，哪個不是大夫人指來的？你要做那鐵面無私的管家，我卻得顧全大夫人的顏面，還有那些盤根錯節的家生子！昨夜若是大娘子聽了你的鼓動，發落了詩兒，今早黃總管就能鬧到大夫人跟前！”
青芷霍然抬頭，首視素心：“你這番道理，究竟是為了娘子，還是為了你自個兒的前程？”
“我的前程？” 素心氣極反笑，“我若只圖前程，何不緊著巴結娘子？娘子出嫁，難道會不帶我走？”
“素心，我有時真看不懂你。”青芷目光銳利，“說你與人為善，可你對誰又真正交心？拾翠是你舉薦給娘子的，她屢次考針線院不過，你與針線院管事交好，卻從不替她美言半句。如今又這般緊張她，做給誰看？”
“我為何要替她美言？”素心聲音冷了下來，“我向娘子舉薦她，是因她確有靈氣。針線院要的是真本事，她技不如人，是自己的事，我何苦因私交便為她處處打點？我此刻緊張她，因她是二娘子的婢女，因我擔著管理之責，難道要學你，只知苛責，不懂體恤，將人都逼成木頭樁子才算忠心？”
“體恤？”青芷也動了氣，站起身，“我自知不如你八面玲瓏！娘子也更願聽你的話。府裡上下，說起芳園的婢女，誰不先提起你？我從不眼紅！可你的心，當真全在娘子身上嗎？昨夜那般，你倒能安然入睡。拾翠尚且知錯，你呢？她今日之過，難道不是你平日縱容、疏於管教之過？”
“好，好得很！”素心連連點頭，胸口劇烈起伏著，“我們一同伺候娘子這麼多年，縱有齟齬，也從未如此撕破臉。你既認定我是邀買人心、怠忽職守的奸猾之徒，這芳園，便只你一個忠僕罷了！待娘子回府，你自可去告我一狀，是去是留，但憑娘子決斷！”
說罷，素心轉身就走，冷風從敞開的門裡灌進來，吹得桌上的賬本嘩嘩作響。青芷僵立在原地，臉色煞白，緩了許久，才頹然坐回椅中，重新拿起冊子，卻是一個字也看不進去了。
身為奴婢，忠心和嚴謹才是根本，那些所謂的人情世故，只會成為禍端。
難道是她的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