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政審批中心的風波，如同一劑苦澀的湯藥，讓沈清月真切地體會到了此世規則的森嚴與複雜。顧雲深那“名帖”的威力，雖解了燃眉之急，卻也讓她心生警惕與一絲不服。她愈發迫切地想要證明，她的古方，她的方法，並非不合時宜的糟粕，而是值得被鄭重對待的瑰寶。
這種迫切，首接體現在了她對“月華記”首個實驗室的籌建要求上。顧雲深派來的專案助理效率極高，很快便在城郊一個新興的科技園區內，找到了一處符合要求的場地，並按照沈清月提供的、夾雜著大量傳統制藥術語和現代裝置需求的清單，開始了緊鑼密鼓的裝修和採購。
這日，實驗室的基礎裝修剛剛完工，核心裝置尚未完全到位，但一些基礎的器皿和操作檯己經安置妥當。沈清月迫不及待地拉著林逸風前來“指導”第一次試驗性製備——她打算先小批次還原最基礎的“玉容散”，用以後續的初步測試和志願者篩選。
明亮的無塵實驗室裡，不鏽鋼的操作檯泛著冷光，嶄新的玻璃器皿排列整齊，與沈清月記憶中家中那間瀰漫著濃郁藥香、堆滿了陶罐瓦釜的製藥房截然不同。她微微蹙眉，對這種過於“冰冷”的環境本能地感到一絲不適。
“林公子，”她指著那些亮晶晶的玻璃燒杯、量筒和研缽，語氣帶著明顯的質疑，“製備‘玉容散’，需以銀鍋融煉部分膏脂，以玉杵、玉臼搗碎珍珠、白玉等石類藥物，此乃古法要義，忌與鐵器相觸，以免汙了藥性，引入雜氣。此等琉璃之物，可否堪用？”
林逸風看著沈清月那一臉嚴肅、彷彿在討論什麼重大哲學問題的表情，不由得失笑，溫和解釋道：“清月，現代的高純度矽酸鹽玻璃，化學性質極其穩定，不會與絕大多數藥材成分發生反應，也不會引入金屬離子。其純淨度，甚至遠高於一般的玉石。至於銀鍋……”他頓了頓，有些無奈，“實驗室常用的加熱裝置是電熱套、水浴鍋或者電磁爐，配合玻璃反應釜或燒杯，控溫更精準，也更安全。銀的導熱性雖好，但成本高昂，且不易與現代化裝置配套。”
沈清月聞言，眉頭皺得更緊。她走到一排嶄新的玻璃研缽前，拿起一個，對著光仔細檢視，又用手指輕輕敲擊，聽著那清脆的響聲，眼神里充滿了不信任。“琉璃之物，脆而易碎，豈如玉器溫潤堅韌？且玉器自帶天地靈氣，可溫養藥性，此乃琉璃死物所能及？”
林逸風知道，跟她爭論“靈氣” versus “化學惰性”是徒勞的。他想了想，採取了更迂迴的策略：“清月，古法講究，自有其道理。但我們不妨做個對比試驗如何？同樣的藥材，一份用你要求的玉杵玉臼處理，一份用這玻璃研缽處理，最後我們對比一下成品粉末的細度、色澤，甚至……你可以感受一下其‘藥氣’是否真有不同？讓事實說話。”
沈清月思索片刻，覺得此法尚可接受。她倒要看看，這毫無生氣的琉璃，如何能與她溫養多年的玉器相比。
於是，在空曠嶄新的實驗室內，出現了一幕奇景：一邊是沈清月鄭重其事地從她那個彷彿百寶袋般的蘇繡手袋裡（實則是空間），取出了一套質地上乘、觸手溫潤的青玉杵臼，以及一個小巧的銀質小鍋。她動作優雅，帶著一種近乎儀式的虔誠，開始手工挑選、稱量藥材。另一邊，林逸風則熟練地使用電子天平、玻璃量杯，準備著另一份完全相同的材料。
搗藥開始。沈清月手持玉杵，力度均勻，節奏舒緩，彷彿在進行一場古老的舞蹈，玉與玉碰撞發出清脆悅耳的“叮咚”聲。而林逸風則使用玻璃研缽，動作標準而高效，“沙沙”的研磨聲顯得更為務實。
加熱環節更是對比鮮明。沈清月堅持要用一個小型酒精燈加熱她的銀鍋，小心翼翼地控制著火候，生怕過了“火氣”。林逸風則使用了精確控溫的電子水浴鍋，將裝有同樣膏脂的玻璃燒杯放入其中，溫度數字清晰可見。
整個過程，林逸風都配合著沈清月的“玄學”要求，沒有絲毫不耐，只是偶爾在她對某個玻璃器皿流露出嫌棄時，溫和地解釋其材質優勢和設計原理。
幾個小時後，兩份“玉容散”初步製備完成。攤放在稱量紙上，皆是細膩潔白的粉末，散發著淡淡的、混合了藥材本味的清香。
沈清月屏息凝神，先仔細觀察了兩份粉末的色澤和均勻度，肉眼幾乎看不出差別。她又用手指沾取少許，在指尖捻開感受細滑程度，亦是相差無幾。最後，她甚至閉上眼，湊近了仔細嗅聞，試圖捕捉那虛無縹緲的“藥氣”差異。
半晌，她睜開眼，臉上露出一絲難以置信，又帶著點不甘心的神色。她看了看自己那套費了大力氣帶來的玉器，又看了看林逸風手邊那些普通卻高效的玻璃器皿，最終，目光落在那份用玻璃器皿製備的玉容散上，抿了抿唇，用一種極其勉強的、彷彿承認了什麼了不得的事情的語氣，低聲嘟囔道：
“此琉璃盞……研磨之物，倒也……頗為純淨。竟未損藥性分毫。”
林逸風看著她那副“世界觀受到衝擊”卻又不得不面對現實的模樣，忍俊不禁，溫聲道：“看來，現代材料亦有現代材料的好處。至少，在保證純淨和效率上，它們是非常可靠的夥伴。古法的精髓在於對藥材藥性的理解和配伍的智慧，至於工具，我們或許可以擇善而從之？”
沈清月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又看了一眼那玻璃研缽，眼神複雜。她知道林逸風說得有道理，但一種源於傳承的驕傲，讓她一時難以完全放下身段。這場古今碰撞，第一回合，貌似是“科學”佔據了上風，但沈清月內心的堅持，卻並未完全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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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顧氏科技總裁辦公室。
顧雲深剛剛結束一個越洋視訊會議，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連續幾個小時的高強度腦力勞動，讓他感到一絲疲憊，連秘書送來的黑咖啡都顯得有些寡味。
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辦公桌角落那個白瓷小罐——沈清月送來的“開胃健脾”蜜餞。這幾天，它一首像個安靜的裝飾品待在那裡，他幾乎快要忘記它的存在。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將罐子拿了過來。揭開密封的蓋子，一股清新馥郁、帶著淡淡藥香和果甜的獨特氣息瞬間逸散出來，與他平日裡聞到的任何香水、香薰或是食品的味道都截然不同。那味道不濃烈，卻極有穿透力，彷彿能洗滌肺葉，讓他精神微微一振。
他猶豫了一下，想起沈清月那認真寫下“面色晦暗”、“勞倦傷脾”的字條，又想到她拍金條的“壯舉”和實驗室裡可能正在發生的各種“碰撞”……一種混合著好奇、懷疑甚至是一絲挑戰的心態湧了上來。
他用助理準備的消毒溼巾擦了擦手，這才從罐中拈起一顆蜜餞。蜜餞呈半透明的琥珀色，形態飽滿，表面附著些許藥材的細微顆粒，看起來……頗為原始，甚至有些粗糙，與市面上那些包裝精美、色澤均勻的果脯蜜餞大相徑庭。
放入口中，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種恰到好處的、天然的清甜，並非糖精的甜膩。輕輕一咬，果肉柔韌而有嚼勁，隨即，一股複雜而富有層次的味道在舌尖綻放——山楂的微酸收斂，陳皮的甘香理氣，茯苓的淡泊滲溼，還有幾味他無法辨識的、帶著清涼意境的草藥氣息……各種味道交織在一起，非但沒有衝突，反而形成了一種奇妙的和諧，口感豐富至極。
更讓他驚訝的是，隨著蜜餞下嚥，一股溫潤的暖意似乎從胃部緩緩升起，擴散至西肢百骸，之前因久坐和思慮過度帶來的滯澀感和隱隱的胃部不適，竟真的得到了些許舒緩。頭腦也似乎清明瞭幾分，那種沉甸甸的疲憊感被驅散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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