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手機贈送事件後,顧雲深陷入了一種微妙的挫敗感與更強烈的挑戰欲之中。他意識到,想要拉近與沈清月之間的距離,或者說,想要讓她更清晰地認識到他顧雲深的存在,似乎不能僅僅依靠他慣常的、基於效率和實用主義的思維模式。她就像一本用失傳文字寫就的古籍,需要不同的“解碼”方式。
或許是受了林逸風總能與沈清月順暢交流(至少在他看來是如此)的刺激,或許是內心深處那股莫名的佔有慾在作祟,顧雲深決定嘗試一種更“常規”、更偏向於現代男女交往模式的方式——共進晚餐,一家需要提前數月預訂、環境極其浪漫、菜品極其精緻的頂級法式餐廳。
他告訴自己,這是為了在非工作場合更好地溝通,瞭解這位重要合夥人的更多側面,以便更有效地合作。至於這其中有多少私心,連他自己也不願深究。
當沈清月接到顧雲深特助的電話,告知她顧總晚上訂了餐廳,邀請她共進晚餐,討論“月華記”後續發展時,她有些意外,但並未多想。在她看來,合夥人之間一同用膳、商議要事,實屬正常,只是此地規矩似乎格外繁多些。
傍晚,顧雲深的座駕準時停在蘇家別墅外。當沈清月走出來時,顧雲深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驚豔。她今日未穿慣常的中式衣衫,而是穿著一套蘇母“建議”(實則是強制)的香奈兒經典粗花呢套裝,妝容清淡,長髮微卷,少了幾分平日的古韻,卻多了幾分屬於這個時代的精緻與柔美,只是眉宇間那抹揮之不去的疏離與澄澈,依舊讓她顯得與眾不同。
餐廳位於摩天大樓的頂層,360度環景玻璃窗將城市的璀璨夜景盡收眼底。內部裝飾極盡奢華與藝術感,天鵝絨座椅,水晶吊燈,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香氛與食物誘人的香氣。穿著燕尾服的服務生舉止優雅,聲音輕柔。每張餐桌之間的距離恰到好處,保證了私密性,悠揚的小提琴曲若有若無地飄蕩著。
沈清月踏入餐廳,對這般極致的現代奢華場景,依舊保持著一種審慎的好奇。她欣賞著窗外的夜景,覺得如同俯瞰星河,又對餐廳內過於刻意的靜謐和每道菜那極其迷你的分量,感到些許不適應。
顧雲深顯然對這裡很熟悉,熟練地點了餐,併為沈清月推薦了招牌菜。他試圖找些話題,從“月華記”近期的市場反饋,談到餐廳主廚的傳奇經歷,再談到窗外的城市景觀規劃。沈清月大多安靜地聽著,偶爾回應幾句,觀點依舊帶著她獨特的視角,讓顧雲深時而覺得新奇,時而又感到那種熟悉的、難以接話的無力感。
前菜和湯品在一種略顯拘謹卻又暗流湧動的氣氛中過去。首到主菜——招牌的安格斯肋眼牛排被端上來。
服務生動作優雅地將盛放著牛排的熱盤放在沈清月面前,並輕聲介紹:“小姐,您的三分熟肋眼,請慢用。”
沈清月低頭看向盤中那塊碩大的、邊緣焦香、但中心部分卻呈現出明顯鮮紅色、甚至隱約可見血水的牛肉,動作頓住了。
在她的認知裡,肉類需完全烹熟方可食用,一則殺滅可能存在的寄生蟲與病菌(雖無現代微生物概念,但有“穢氣”、“蟲蠹”之說),二則符合飲食衛生習慣。這般帶著血水的肉,在她看來,與“茹毛飲血”相去不遠,實難下嚥。
她抬起眼,看向對面的顧雲深,發現他面前的那份牛排,中心部分也是類似的粉紅色,只是似乎比她的這塊熟度稍高一些。他正姿態嫻熟地使用著刀叉,切割著牛肉,動作優雅從容。
顧雲深注意到她的遲疑,以為她不習慣吃西餐或者不會用刀叉,便放下刀叉,準備出言指導,或者乾脆讓服務生幫她切成小塊。
然而,沈清月的應對方式,再次超出了他所有的預想。
只見她盯著那盤牛排,秀眉微蹙,沉吟了片刻,彷彿在思考一個嚴肅的技術難題。隨即,她做出了決定。她沒有去碰桌上的刀叉,也沒有召喚服務生,而是神色自若地,再次將手伸向了她那個看似小巧、卻彷彿內藏乾坤的蘇繡手袋。
顧雲深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在顧雲深以及不遠處一首留意著這桌動靜的餐廳經理和服務生驚愕的目光中,沈清月如同變戲法一般,先從手袋裡掏出了一個約莫拇指大小、做工精緻的白玉瓷瓶,瓶塞是紅色的。接著,她又掏出了一個用素白宣紙小心包好的小紙包。
她從容地拔開白玉瓷瓶的紅色瓶塞,頓時,一股濃郁醇厚、帶著獨特豆類發酵香氣的醬油味逸散出來——這是她用空間出產的非轉基因黃豆,按照沈家秘法,耗費時日親手釀造的頭抽醬油,香氣遠比市售的工業醬油醇正複雜。
然後,她小心地開啟那個宣紙包,裡面是一些淡黃色的細膩粉末,散發著一股淡淡的、混合了草藥與辛香的氣息。這是她根據一個健脾開胃、去腥增香的古方,用陳皮、山楂、甘草、丁香等幾味藥材研磨調配而成的“百草調味粉”。
在顧雲深幾乎石化、餐廳經理臉色發白、服務生目瞪口呆的注視下,沈清月神情專注,手法穩定地將那珍貴的手工醬油,均勻地、一圈圈地淋在那塊價值不菲、帶著血水的三分熟牛排上。深色的醬油迅速滲透、覆蓋了部分鮮紅的肉面。
接著,她又用指尖拈起那些淡黃色的“百草調味粉”,如同一位經驗豐富的老藥工在稱量藥材一般,精準而均勻地,將粉末撒在牛排的表面,尤其是那些還帶著血水的地方。
做完這一切,她將瓶子和紙包重新收回手袋,然後抬起頭,看向那位己經快要暈厥過去的服務生,語氣平靜,帶著一種解決了重大難題後的輕鬆與肯定,清晰地說道:
“勞駕,將此肉送回廚下,依我方才新增之調料,再略微炙烤片刻。如此,”她指了指那塊此刻看起來有些“慘不忍睹”的牛排,篤定地宣佈,“便、熟、了。”
“……”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顧雲深手中的叉子“哐當”一聲,輕輕掉在了盤子上,發出清脆的響聲,但他渾然未覺。他看著那塊被醬油和不明黃色粉末“玷汙”的頂級牛排,再看看沈清月那一臉“我幫你們找到了最佳烹飪方法”的坦然表情,大腦一片空白。他甚至能感覺到周圍幾桌客人投來的、混雜著驚奇、鄙夷和看好戲的目光。
那位訓練有素的侍應生,臉上一貫完美的職業笑容徹底碎裂,嘴唇哆嗦著,求助般地看向餐廳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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