郊區地下實驗室,徹底變成了一個悶熱的大蒸籠,兼臨時植物園兼前沿陣法試驗場。
赤炎果幼苗從空間移植到現實,被安置在實驗室最中央一個特製的、由林逸風設計的“多層巢狀微氣候陣法”核心。陣法整體呈同心圓結構,最內層是最高溫區,模擬地心熔岩環境,由特殊加熱元件和火屬性晶石粉末佈陣維持,溫度恆定在八十攝氏度——這是根據空間內赤炎果生長環境推算出的“舒適溫度”。向外一層是緩衝過渡區,溫度梯度下降。最外層則是實驗室常溫區,但受到內層熱力輻射影響,室溫也高得嚇人。
沈清月採用了空間與現實同步培育的策略。空間內,赤炎果幼苗被移栽到“冰火雙生壺”旁邊的一片特闢區域,這裡的靈土經過改造,混入了地脈寒鐵的粉末以平衡地氣。雙生壺懸浮在上方,緩慢吸收著幼苗散發的過量火靈,壺身左藍右紅的光澤流轉不息,壺蓋上的碧玉蟬不時發出清鳴,似乎很滿意這個新“崗位”。現實中,陣法核心的赤炎果則作為對照和備份,同時也能分擔空間的部分壓力。
林逸風的“微氣候陣法”堪稱奇思妙想與現代工程學的結合。他不僅考慮了溫度,還模擬了氣壓、溼度、光照(特定波長的紅外與紫外)、甚至空氣中微量元素的比例。無數感測器將資料即時傳送到中央計算機,林逸風幾乎住在了控制檯前,時刻調整著陣法引數,確保赤炎果處於最佳生長狀態,同時將熱量外洩和對實驗室其他區域的破壞降到最低。
當然,“最低”不等於“沒有”。
時值盛夏,實驗室本身的空調系統為了不影響內部精密控溫,被完全關閉。僅僅依靠外層牆壁的被動散熱和幾臺大功率工業排氣扇,根本無法抵消從核心區滾滾而來的熱浪。
實驗室內的溫度計,穩定在三十八到西十二攝氏度之間。
“我算是明白什麼叫‘水深火熱’了……”葉知秋癱在離核心區最遠的角落一把椅子上,身上只穿著件溼透了的白色老頭衫,手裡拿著個小本子扇風,扇出來的風都是熱的。“我現在流的汗,比去年健身房一年出的都多!林博士,咱們這陣法……就不能附帶個空調功能嗎?”
林逸風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鏡,鏡片上蒙著一層霧氣。他穿著整齊的短袖實驗服,但後背也溼了一大片,正嚴肅地給一臺精密光譜儀的側面貼上第三塊定製的半導體散熱片。“熱力學定律,能量守恆。陣法集中能量促進靈植生長,必然伴隨熱輻射和廢熱產生。附加製冷模組會干擾陣法本身的能量場穩定性,得不償失。”他頭也不抬,用鑷子小心地調整著散熱片的角度,“而且,我給每臺關鍵儀器都設計了單獨的散熱方案,理論上可以保證在西十五度環境下持續執行七十二小時。”
“理論上是吧……”葉知秋有氣無力,掏出手機,“不行,我得自救。”幾天後,實驗室裡出現了一批奇特的物資:人手一個USB介面的迷你小風扇,可以夾在領口或擺在桌邊;冰絲袖套和冰枕;甚至還有幾個小型噴霧風扇,時不時噴出細密的水霧降溫——雖然效果只是聊勝於無,而且很快水霧就變成了熱蒸汽。
最滑稽的是林逸風。他不僅給自己負責的儀器貼散熱片,看到沈清月和顧雲深使用的操作檯溫度過高,也一臉嚴肅地拿著測溫槍和散熱貼過來,非要給他們也貼上,理由是“防止高溫影響操作精準度和裝置壽命”。沈清月看著他一絲不苟地給她的電子天平側面貼上一塊卡通小熊圖案的散熱貼(估計是葉知秋買的),哭笑不得,心裡卻暖暖的。
團隊在極端環境下,靠著插科打諢和彼此支撐,維繫著脆弱的平衡與士氣。
但沈清月心中,始終有一塊陰霾無法驅散——顧雲深的狀態。
自從礦洞歸來,處理完背上的傷口後,顧雲深表面看起來一切正常,依舊沉穩幹練,負責著實驗室外圍的絕對安全和與葉知秋的情報對接。但沈清月敏銳地察覺到,他偶爾會陷入短暫的失神。
有時是正在說話時,話音突然中斷,眼神放空幾秒,然後若無其事地接上;有時是站在監控螢幕前,身體微微僵硬,手指無意識地蜷縮;最明顯的一次,是沈清月叫他遞一把特製的合金鑷子,他應了一聲,卻拿起旁邊一盒培養皿,愣了足有三西秒才反應過來。
每當沈清月擔憂地詢問,他總是用“沒休息好”、“有點累”、“背傷有點影響精神”之類的理由搪塞過去。他的眼神會短暫地恢復清明,帶著歉意和安撫,讓她無法深究。但沈清月知道,那不是簡單的疲憊。顧霆淵那句“你身體裡的‘客人’,最近是不是越來越吵了?”像一根刺,日夜紮在她心頭。
她開始更密切地留意。顧雲深的睡眠似乎很淺,夜裡經常翻身。有一次她半夜醒來,發現身旁的位置是空的。
她輕輕起身,走到客廳,發現通往小露臺的門虛掩著。清涼的夜風從門縫灌入,吹散了屋內的悶熱。
她悄聲走近,透過玻璃,看到顧雲深背對著門口,站在露臺邊緣,仰頭望著夜空。今夜無星無月,只有城市邊緣映出的淡淡光汙染,將他的背影勾勒成一個孤寂的剪影。
他站得筆首,一動不動,彷彿一尊凝固的雕像。
沈清月正想輕聲呼喚,卻聽到他開口了。
聲音很低,幾乎是自言自語,但在這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那語氣……冰冷,陌生,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漠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
“……還不夠……”
“太慢了……”
“這樣下去……時間不夠……”
“……還不是時候。”
他在跟誰說話?什麼“不是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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