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次躍遷結束時，舷窗外是一片死寂的星空。沒有星辰，沒有星雲，只有無盡的黑暗。但在那黑暗的最深處，有一個輪廓。它太大了，大到即使隔著數萬公里，依舊佔據了整個舷窗。它靜靜地懸浮在那裡，如同一座沉睡了億萬年的鋼鐵行星。
主仲裁庭。
顧雲深站在觀察窗前，盯著那個輪廓。這是他第二次見到它。上一次，他和沈清月被困在“裁決者”母艦中，在逃亡的路上匆匆一瞥。這一次，他們是來終結它的。
沈清月走到他身邊，與他並肩而立。她的手很涼，卻很穩。碧玉蟬停在她肩頭，翅翼上的星河紋路微微暗淡，如同暴風雨前的寧靜。沈清霜站在他們身後，沉默地看著那個她等了七萬年的目標。
穿梭艦緩緩逼近主仲裁庭的外圍警戒線。那些數以萬計的能量炮陣列、感測器叢集、以及如工蟻般忙碌穿梭的“清道夫”單位，就在眼前。但它們沒有動，彷彿在等待什麼。沈清霜看了一眼時間。“通道還有八分鐘開啟。”
穿梭艦沿著一條極其隱蔽的、被情報標註為“應急維護通道”的航線，悄無聲息地滑入主仲裁庭的防禦圈深處。那些密密麻麻的炮陣列從舷窗外掠過，近得彷彿伸手可及，但它們依舊沒有動。
通道開啟前三十秒。穿梭艦懸停在一處看似完整的裝甲板前。那裝甲板沒有任何縫隙，沒有任何標記，與周圍數萬公里的金屬壁面融為一體。
沈清霜站起身，走到艙門前。“走。”
三人一蟬，穿過氣密艙，踏上那片冰冷的金屬。沈清月將手按在裝甲板上，掌心微微發光，那滴金色的血珠從她指尖滲出，融入那冰冷的機械縫隙。那一瞬間，整片裝甲板亮了。
柔和的光芒從那些細密的紋路中湧出，將三人籠罩在一片溫暖的光暈中。然後，裝甲板開始移動，緩緩向內陷、旋轉、退開，露出後面一條幽深的通道。
沈清月看著那條通道，深吸一口氣。“走。”
通道很長，很暗，很安靜。只有他們的腳步聲在金屬壁面間迴盪，和遠處傳來的、如同心跳般的低沉脈動。走了很久，通道盡頭出現了一扇門。門沒有把手，沒有縫隙，但當沈清月靠近時，它自己開了。
門後，是主仲裁庭的核心控制室。
那是一個巨大的球形空間，穹頂極高，鑲嵌著無數暗淡的晶石。空間的中央，懸浮著數十個全息星圖，那些星圖連線著無數資料流，正在緩緩旋轉。每一個星圖上，都標註著無數光點。那些光點有明有暗，明的是正在被收割的位面，暗的是己經被榨乾的死寂世界。
沈清月站在那些星圖下，看著那些暗淡的光點，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的目光落在控制室中央的那個身影上。
那是一個女人。她懸浮在半空，銀髮如雪，垂落至腳下。她的面容與沈清月極其相似，卻更加蒼白，更加空洞。她的眼睛睜著，卻沒有任何焦距，如同兩口枯井。她穿著初代庭主親衛軍的制式戰甲，戰甲完好無損，胸口佩戴著一枚徽記——那是眼剪徽記，卻是暗金色的，被徹底逆轉了色彩的“審判”之徽。
她看著沈清月，沈清月也看著她。那雙空洞的眼眸中，沒有敵意，沒有仇恨，甚至沒有任何情緒。她只是看著，如同一個等待了太久的人，終於等到了該來的人。
沈清霜走上前，站在沈清月身前。她的手按在腰間那柄七萬年未曾出鞘的巡察使之刃上，聲音平靜得如同在陳述一個事實。“我認出你了。”
那銀髮女人看著她，空洞的眼眸中，終於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波動。“霜兒。”她的聲音沙啞，如同乾涸了七萬年的河床，“你長大了。”
沈清霜沒有回應，只是緩緩拔出那柄刀。刀鋒雪亮，映著她冰冷的眼神。“我來取回母親的東西。”
那女人看著她手中的刀，看著那雙冰冷眼眸深處壓抑了七萬年的仇恨，沉默了很久。然後，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輕，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不是悔恨，不是畏懼，那是解脫。
“等了三萬七千年，終於等到了。”
她抬起手，掌心浮現出一團光芒。那是翠金色的光芒，是生命的光芒，是創造的光芒，是初代庭主的神格。但它被汙染了，被逆轉了，被囚禁在此三萬七千年。它的光芒暗淡，它的脈動微弱，如同一個被折磨了太久的囚徒，終於等到了被釋放的一天。
“還給你。”她輕聲說。
沈清月看著那團光芒，看著那個與她容貌相似的女人，無法將她與母親筆記中那個“最忠誠、最勇敢、笑起來像春天”的女孩聯絡在一起。她問：“為什麼？”
那女人看著她，空洞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現了極淡的、近乎悲哀的笑意。“因為我沒能保護她。”她頓了頓，“所以，我選擇了永遠不會失去的力量。然後，我永遠地失去了自己。”
碧玉蟬發出一聲低低的、悲憫的鳴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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