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河想幫忙。這個念頭在她意識中盤旋了整整一天，從清晨到黃昏，從藥鋪到小院。她看著沈清月為病人診脈、開方、熬藥，看著顧雲深提著劍守在院門口，看著那些跪在地上磕頭的百姓。她站在角落裡，什麼都做不了。她不會醫術，不會種花，不會照顧人。她會的是未來科技——量子計算、時空躍遷、能量矩陣——在這個時代，毫無用處。
她第一次覺得，自己是個廢物。
第二天清晨，她獨自走出小院，走過長安城的街道，走過那些青磚黛瓦，走過那些飛簷斗拱。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只是覺得，應該走走。長安城外，是一片遼闊的農田。時值春耕，百姓們在田裡忙碌，吆喝聲、牛叫聲、鋤頭翻土的聲音，在晨光中交織成一首古老的歌謠。
她停下腳步，看著那些農民彎著腰，拖著笨重的首轅犁，在泥土中艱難前行。那犁具太笨重了，深深嵌入土壤，需要兩頭牛才能拉動。扶犁的漢子滿臉汗珠，青筋暴起，每走一步都在喘息。效率極低，她不需要計算，目測就知道——這樣的耕作方式，一季的收成，養活不了多少人。
她蹲下身，撿起一根樹枝，在泥土上畫起來。她的手指飛快地勾勒著線條，那些線條不是這個時代的，它們流暢、精確、充滿未來感。她畫了犁壁、犁鏵、犁床、犁梢，畫了可以調節深淺的犁箭，畫了可以靈活轉向的犁盤。她畫完，愣了一瞬。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畫這些，只是覺得，應該畫。
那天夜裡，她沒有睡。她蹲在院子的角落裡，藉著月光，用從廢墟中撿來的金屬碎片，一點一點地打磨那具曲轅犁。她的動作精確得如同機器——每一個角度，每一道弧度，每一個介面，都精確到小數點後六位。顧雲深起夜時看到她在月光下的背影，沒有打擾，只是將一件外衣輕輕披在她肩上。她沒有回頭，只是說了聲“謝謝”。
清晨，她抱著那具曲轅犁，走到城外。老農正在田頭髮愁，看到她懷裡那具造型奇特的犁具，愣住了。“姑娘，這是……”
“曲轅犁。”沈星河將犁具放在地上，“比首轅犁輕便，省力，轉向靈活。一頭牛就能拉動，深耕淺耕可以調節。”
老農將信將疑，套上牛，試了一試。犁鏵切入土壤，輕快得如同切開一塊豆腐。土塊順著犁壁翻起，均勻地散在兩側。老農的手在顫抖，他的眼睛越瞪越大，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他跪下來，額頭磕在泥土上。“這是神器啊！姑娘是天工下凡！”
沈星河手足無措。“不……這是物理學。”
老農聽不懂，只是不停磕頭。沈星河站在那裡，不知該把手放在哪裡。她看著老農花白的頭髮上沾滿泥土，看著那雙佈滿老繭的手，看著那具在晨光中泛著銀光的曲轅犁。她不知道自己在感受什麼，只是覺得，心臟跳得有些快。
訊息傳開，比瘟疫更快。三天之內，長安城的百姓都知道，藥仙娘娘的小院裡，住著一位“天工娘子”。她設計的曲轅犁，輕便省力，效率倍增。她畫的水車圖紙，無需人力，自動灌溉。她改良的織機，一人操作，勝過十人。百姓們蜂擁而至，有人送雞蛋，有人送布匹，有人跪在院外求她幫忙設計水車、織機、磨坊。沈星河被圍在中間，第一次露出了慌亂的表情。
她不會應付這些。她不知道該怎麼拒絕，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那些感激的、期盼的、將她當作救世主的眼睛。她只是站在那裡，手足無措，如同一臺過載的機器。
沈清月站在門口，看著她手足無措的樣子，笑了。“你看，你也會被需要。”
沈星河看著她，看著那張在陽光下溫柔的笑臉，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嗯。”
顧雲深默默幫沈星河打下手。他搬金屬、鋸木頭、打磨零件，沉默地做著那些她做不來的力氣活。沈星河蹲在地上畫圖紙，頭也不抬。“你為什麼幫我？”
顧雲深將一塊打磨好的鐵件遞給她。“因為你幫了清月。”
沈星河接過鐵件，沉默了一會兒。“你做的所有事，都是因為她？”
顧雲深終於抬頭，看著她。“是。”只有一個字。但沈星河聽懂了。她低下頭，繼續畫圖紙，但她的手指，停了一瞬。
那天傍晚，沈星河坐在院中的棗樹下，手裡捧著百姓送的一籃雞蛋。她看著那些圓滾滾的、溫熱的、帶著泥土氣息的雞蛋，沉默了很久。沈清月在她身邊坐下。“在想什麼？”
“在想……葉知秋要是看到這些，一定會說，‘月姐，這丫頭開竅了’。”她的聲音很輕，嘴角浮起一絲弧度。
沈清月笑了。“他會說的。”
沈星河低下頭，看著手裡的雞蛋。“他不在。”
沈清月沒有說話，只是將手輕輕放在她肩上。
當夜，沈星河在夢中看到了三百年後的世界。廢墟，靈植，絕望。那些曾經跪在院外求她設計水車的人，那些送她雞蛋和布匹的人，那些叫她“天工娘子”的人，都在黑暗中掙扎、腐爛、死去。主神系統的聲音在她意識中迴盪，冰冷，機械，如同宣判：“抹除協議。執行。”
她猛地驚醒，渾身冷汗。月光從窗戶灑進來，將房間照得半明半暗。沈清月坐在她床邊，輕輕拍著她的背，那動作很輕，很柔，如同在安撫一個做噩夢的孩子。“做噩夢了？”
沈星河看著她，看著這張與三百年後那些冰冷資料完全不同的、溫暖的臉。她想說“我夢到了三百年後的世界”，想說“抹除協議還在”，想說“我不知道還能撐多久”。但她只是點了點頭。“……嗯。”
沈清月沒有追問，只是將被子往上拉了拉，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睡吧。我守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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