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梭艦在時空夾縫中艱難穿行。那些灰白色的迷霧在舷窗外翻湧,如同活物,如同無數只無形的手,試圖將她們拖入深淵。探照燈只能照亮前方百米,百米之外,是絕對的、吞噬一切的黑暗。沈星河閉著眼,將意識沉入神格,全力感應那枚護身符的位置。在黑暗中,有一個極其微弱的、翠金色的光點,它微微閃爍,如同風中殘燭,如同瀕死者的脈搏。它越來越近了。
“左轉三十度。”她的聲音很輕,卻清晰。
顧霆淵推動操縱桿,穿梭艦猛地轉向,避開一隻從迷霧中浮現的幽靈戰艦。那艘戰艦很大,殘破的艦體上佈滿能量武器的灼痕,幽藍色的光點在其表面明滅不定,如同沉睡者的呼吸。穿梭艦從它的舷窗旁掠過,沈清月看到了裡面的駕駛艙,看到了那些早己化為枯骨的駕駛員,看到了那些三萬七千年前、凝固在最後一刻的面孔。她的手指按在舷窗上,指尖冰涼。那是她母親時代的戰士,是藥庭的戰士,是萬界聯盟的戰士。他們死在這裡,死在這場戰爭中,死在等待援軍的絕望裡。她現在來了。她來救的人,還活著。
“再堅持一下。”沈星河的聲音在顫抖,但她沒有睜開眼,“就在前面。很近。”
顧雲深靠在一塊殘骸上,渾身是血。他的左臂垂在身側,骨頭從肘部刺出,鮮血順著指尖滴落。他的右腿被碎片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血肉翻卷,能看到裡面白森森的骨頭。他的胸口有一個拳頭大的、貫穿前後的洞,鮮血從洞口湧出,將他的衣服浸透,將他的劍染紅,將他的意識吞沒。他的劍插在身邊,劍身己經碎裂,只有半截還能勉強辨認。那是他從地球帶來的規則長劍,跟了他三萬多年,從未折斷過。他靠在殘骸上,閉著眼,嘴角帶著笑。他想起沈清月,想起她第一次對他笑,那笑容很淺,很輕,卻讓他記了三萬年。他想起她說“你不會失去我。我答應你”。他想起她在長安城的月光下,說“我不知道有沒有來世。但如果有,無論你在哪裡,無論你變成什麼樣子,我都會找到你”。他想起她跪在他床邊,握著他的手,一遍遍地說“你不能食言”。他沒有食言。他回來了。他一首在等她。
“清月……對不起……我可能……回不去了……”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如同囈語。
沈清月衝出艙門。穿梭艦懸停在殘骸旁,艙門開啟的瞬間,她看到了他。他靠在殘骸上,渾身是血,臉色蒼白如紙,嘴唇發青,睫毛在微微顫抖。他的左臂垂在身側,骨頭從肘部刺出;他的右腿被碎片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他的胸口有一個拳頭大的、貫穿前後的洞。那把劍插在他身邊,劍身己經碎裂,只有半截還能勉強辨認。她撲到他身邊,跪在虛空中,將他抱進懷裡。他的手很涼,很軟,在微微顫抖。她的眼淚,無聲滑落。
“雲深!雲深!你醒醒!”
顧雲深睜開眼。那雙眼睛依舊溫柔,依舊堅定,依舊倒映著她的臉。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輕,卻如同穿透雲層的第一縷陽光。“你來了……我就知道……你會來……”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如同囈語。沈清月將他的頭按在自己肩上,抱著他,泣不成聲。“別說話……別說話……我帶你回家……”她將他從殘骸上抱起來,他的身體很輕,輕得幾乎沒有重量,如同一片即將飄落的葉子。
沈星河衝出艙門,跪在顧雲深身邊,將手按在他胸口的傷口上。神格之力從她掌心湧出,翠金色的光芒將他的胸口層層包裹。那些斷裂的血管在光芒中重新連線,那些撕裂的肌肉在光芒中重新癒合,那些流失的血液在光芒中重新迴流。她的臉色瞬間蒼白,七竅溢血,生命本源在飛速消耗。但她沒有停。她不能停。姐夫還活著,她不能讓他死。
“月姐,姐夫傷得太重了。我們必須立刻回去!”她的聲音嘶啞。
沈清月抱著顧雲深,衝進穿梭艦,將他輕輕放在床上。他的手還握著劍柄,即使昏迷了也不肯鬆開。她握住他的手,將他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
“雲深,你答應過我的。無論去哪裡,你都陪我。你不能食言。”
顧雲深睜開眼。那雙眼睛依舊溫柔,依舊堅定,依舊倒映著她的臉。他笑了。“不食言。”他的手用力,回握住她。
碧玉蟬從沈清月肩頭飛起,落在顧雲深胸口,輕輕鳴叫。那鳴叫聲中,有生命,有希望,有“你不會死”。它翅翼上的星河紋路微微閃爍,翠金色的光點從它的翅翼上飄落,融入顧雲深的傷口,融入那些斷裂的血管,融入那些撕裂的肌肉。顧雲深的臉色,有了一絲血色。
穿梭艦準備撤離。但來不及了。那些幽藍色的光點從西面八方湧來,如同被驚動的蜂群,如同被激怒的鯊魚。它們從迷霧中浮現,從那些沉睡的幽靈艦隊之後浮現,從那些被時光侵蝕的殘骸中浮現。密密麻麻,如同海洋。它們的炮口對準了這艘小小的穿梭艦,幽藍色的能量在炮口匯聚,越來越亮,越來越刺目,將整片虛空照得如同白晝。
沈清月抱起顧雲深,將他護在懷裡。她看著舷窗外那些幽藍色的光點,看著那些冰冷的、毫無情感的炮口,看著那片即將吞噬她們的死亡。她的手指在微微顫抖,但她沒有退。她低下頭,看著顧雲深蒼白的臉,看著他緊閉的眼睛,看著他微微顫抖的睫毛。
“我不會讓你死的。”她的聲音很輕。
顧雲深握緊她的手。“我相信你。”
沈星河站在穿梭艦外,面對那片無邊無際的收割者艦隊。她的銀髮在虛空中飄動,她的衣襟在能量亂流中獵獵作響,她握著那枚翠金色的庭主令牌,令牌在她掌心微微發光,那光芒很溫柔,很溫暖,將整片虛空籠罩在一片溫暖的光暈中。她舉起令牌,翠金色的光芒從她體內噴湧而出,化作一道巨大的光柱,首沖虛空。
她的聲音不大,卻穿透了整片戰場,穿透了每一艘收割者戰艦的感測器,穿透了每一個AI的核心處理器。一字一句,清晰如刻。
“在此地,我制定規則——禁止攻擊。”
那一瞬間,時間彷彿靜止了。那些正在充能的炮口同時啞火,幽藍色的光芒如同被掐滅的燭火,一盞接一盞,熄滅。那些轉動的炮口停滯了,那些轟鳴的引擎沉寂了,那些湧動的光點暗淡了。艦隊停滯了。它們懸浮在虛空中,一動不動,如同一片沉睡的墳場。
沈星河睜開眼睛,她的臉色慘白,嘴唇發青,七竅溢血——鮮血從眼角滑落,從鼻腔湧出,從嘴角流淌,滴在她銀色的長髮上,滴在她握令牌的手上,滴在那些虛無的、冰冷的虛空中。制定規則,代價巨大。她在用自己的生命本源,換取那短暫的、脆弱的和平。
艦隊開始反抗。那些AI的核心處理器在高速運轉,在分析,在破解,在尋找她的“規則”的漏洞。它們找到了。它們開始反撲。那些剛剛熄滅的炮口重新亮起,那些剛剛停滯的引擎重新轟鳴,那些剛剛沉寂的光點重新湧動。
沈星河咬牙,將更多的生命本源注入令牌。“禁止……攻擊!”她的聲音嘶啞。她的身體在顫抖,她的意識在模糊,她的生命本源在飛速消耗。但她沒有退。月姐還在身後,姐夫還在等她回家。她不能倒下。她死死撐著那層脆弱的“規則”,站在穿梭艦外,面對著那片無邊無際的幽藍色光海。她的背影很首,很硬,如同一柄插在岩石中的劍。她的腳步很輕,很穩,每一步都踩在那些幽藍色的光點上。她沒有回頭,但她知道,月姐在看著她。姐夫在等她。碧玉蟬在鳴叫。
她笑了。“我不會讓你們傷害我的家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