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商業峰會的會場設在東海之濱的一座國際會展中心。那是一座巨大的、流線型的建築,通體銀白色,如同擱淺在海岸邊的巨鯨。陽光從玻璃幕牆外傾瀉進來,將整座大廳照得如同白晝。來自全球各地的頂尖企業家齊聚一堂,西裝革履,珠光寶氣,觥籌交錯。沈清月穿著沈星河設計的淡青色禮服,裙襬上繡著細密的寧花紋,銀色的絲線在燈光下微微發光。她的長髮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耳朵上戴著沈星河送她的珍珠耳釘,小小的,圓圓的,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顧雲深一身黑色西裝,沉默地守在她身後,目光掃過那些企業家、記者、服務生、保鏢,將每一個人的位置、動作、表情,都刻入腦海。碧玉蟬停在她肩頭,翅翼上的星河紋路暗淡,如同一隻普通的、翠綠色的蟬形胸針。沒有人注意到它,沒有人知道它是活的,沒有人知道它正在傾聽、觀察、記錄。
“月華記”作為新貴,備受矚目。那些企業家們端著酒杯,走過來,寒暄、恭維、試探。“沈小姐,久仰久仰。”“沈小姐,你們的‘時光膠囊’真是太神奇了。”“沈小姐,有沒有興趣合作?”沈清月微笑著,一一回應。她的笑容很淡,很溫柔,卻帶著一絲疏離。顧雲深站在她身後,如同一座山,將那些好奇的、貪婪的、試探的目光,擋在外面。
“時隙會”的會長,是在峰會進行到一半時現身的。他從大廳的側門走進來,身後跟著兩名黑衣保鏢,沉默如同影子。他穿著銀灰色的中山裝,頭髮全白,梳得一絲不苟。他的面容清瘦,皮膚鬆弛,眼神卻很銳利,如同鷹隼,如同刀鋒,如同能夠穿透一切的X光。他看著沈清月,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輕,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令人不安的意味。他穿過人群,走到沈清月面前,伸出手。
“沈小姐,久仰大名。”
沈清月看著那隻手,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指尖有細密的、如同老繭般的痕跡。她伸出手,輕輕握了握。“會長客氣了。”那隻手很涼,很硬,如同握住一塊冰。老人的目光掃過她肩頭的碧玉蟬,掃過她身後的顧雲深,掃過她淡青色禮服上的寧花紋。他的目光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他看著她,笑了。“沈小姐的‘時光膠囊’,很有意思。”
沈清月看著那雙眼睛,那雙銳利的、如同鷹隼般的眼睛。那雙眼睛很亮,很冷,如同深冬的寒潭,如同萬古的冰層。但那眼睛深處,有一種她說不出的熟悉感。不是見過,是某種更本質的、更深入骨髓的熟悉。如同血脈,如同記憶,如同基因。她的瞳孔微微收縮。她想起一個人——林逸風。同樣是清瘦的面容,同樣是銳利的眼神,同樣是那種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固執。她看著老人,輕聲說:“會長謬讚。”老人笑了。“沈小姐,你的‘時光膠囊’很有意思。但你知道,真正的‘永生’,是什麼嗎?”沈清月搖頭。“我不追求永生。我只追求,讓生命過得有意義。”老人看著她,看著那雙溫柔卻堅定的眼睛,看著那張疲憊卻倔強的臉,看著那抹從未消失過的笑意。他沉默了很久,然後笑了。“年輕真好。等你們老了,就會明白了。”他轉身離開,背影孤獨而決絕。沈清月看著他的背影,看著那雙蒼老的、微微顫抖的手,看著那件銀灰色的、熨燙得筆挺的中山裝,看著那些在燈光下閃閃發光的銀髮。她輕聲說:“這個人,不簡單。”
顧雲深站在她身後,目光追隨著那個老人的背影。他注意到了一些東西——老人的手指。那雙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齊的手,指尖有細密的、如同老繭般的痕跡。不是握筆的繭,不是握劍的繭,不是任何一種他見過的繭。那是長期使用某種精密儀器留下的痕跡,那儀器不是現代科技的產物。它的造型,它的材質,它的能量波動,都與這個時代格格不入。他皺眉。“這個人,有問題。”
沈星河站在大廳的角落,手裡端著一杯香檳,假裝在品嚐。碧玉蟬停在她肩頭,翅翼上的星河紋路暗淡,如同一隻普通的胸針。她的目光追隨著那個老人,追隨著他的手,追隨著他的背影。她將意識沉入神格,將掃描光束無聲地掃過他的身體——骨骼密度、肌肉強度、血液成分、細胞活性、基因序列。資料在她意識中匯聚、分析、比對。她看到了那張基因圖譜,那張與林逸風幾乎一模一樣的基因圖譜,相似度99.9%。她的瞳孔收縮,手指一顫,香檳灑了幾滴,落在她淡藍色的裙襬上。她沒有擦,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個白髮蒼蒼的老人,看著他孤獨的背影。她的心跳在加速,她的呼吸在急促,她的手指在微微顫抖。她拿起手機,給沈清月發了一條資訊。“月姐,他的DNA,與林博士有99.9%的相似度。他是林逸風的父親。”
沈清月拿出手機,看著螢幕上的那行字,沉默了很久。她抬起頭,目光穿過人群,穿過那些觥籌交錯的企業家,穿過那些閃爍的燈光,落在那位白髮蒼蒼的老人身上。他站在窗前,望著窗外的海。夕陽將他的銀髮染成一片溫暖的金色,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他的背影很孤獨,很決絕,如同一棵在風中搖曳的、即將枯死的老樹。她想起林逸風,想起他說“我的父親,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失蹤了”。想起他站在母親雕像前,沉默了很久。想起他推著眼鏡,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她的心,在微微顫抖。
沈星河走到她身邊,輕聲說:“月姐,林博士知道嗎?”沈清月搖頭。“不知道。我沒告訴他。”沈星河沉默了一瞬。“要告訴他嗎?”沈清月想了很久。“等回去再說。”沈星河點頭。“好。”
峰會結束後,沈清月站在大廳門口,望著那輛黑色的加長轎車緩緩駛離。老人坐在車後座,車窗是深色的,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看她。那張蒼老的、清瘦的、佈滿皺紋的臉,那雙銳利的、如同鷹隼般的眼睛,那隻骨節分明的、微微顫抖的手,都在看著她。她站在那裡,看著他離去,很久很久。顧雲深站在她身後,握著她的手。“走吧。”沈清月點頭。“嗯。”
返程的路上,沈星河坐在後座,抱著碧玉蟬,沉默了很久。她看著窗外的夕陽,看著那片被染成金紅色的海,看著那些在天空中飛翔的海鷗。她輕聲說:“月姐,你說,他為什麼要來?為什麼要參加這個峰會?為什麼要見你?”沈清月想了很久。“也許,他想告訴我們什麼。”沈星河轉頭看著她。“告訴我們什麼?”沈清月搖頭。“不知道。但我會找到答案。”
碧玉蟬從沈星河懷中飛起,落在沈清月肩頭,輕輕鳴叫。那鳴叫聲中,有不安,有警惕,有“小心”。沈清月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它的翅翼。“別怕。我會小心的。”碧玉蟬輕輕鳴叫,用頭蹭了蹭她的指尖。那觸感溫熱,柔軟,如同母親的手。
回到崑崙基地時,天己經黑了。林逸風正坐在監控室裡,盯著螢幕,記錄資料。沈清月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看著那件永遠皺巴巴的白大褂,看著那雙永遠推著眼鏡的手,看著那些永遠在螢幕上流淌的資料。她想起那個老人,想起那雙蒼老的、佈滿皺紋的手,想起那雙銳利的、如同鷹隼般的眼睛,想起那件熨燙得筆挺的銀灰色中山裝。她想起林逸風,想起他說“我的父親,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失蹤了”。想起他站在母親雕像前,沉默了很久。想起他推著眼鏡,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她的心,在微微顫抖。
“林博士。”她的聲音很輕。林逸風轉過頭,看著她。“沈小姐?有什麼事嗎?”沈清月看著他,看著那張清瘦的、疲憊的臉,看著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看著那抹從未消失過的、屬於科學家的固執。她沉默了很久。“沒事。早點休息。”林逸風推了推眼鏡。“嗯。你也是。”他轉回頭,繼續盯著螢幕,記錄資料。沈清月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看著那件皺巴巴的白大褂,看著那雙推著眼鏡的手,很久很久。然後她轉身,離開。
沈星河站在走廊的陰影中,看著她,看著她微微顫抖的肩膀,看著她緊握的拳頭,看著她眼底那抹壓抑的、無處安放的悲傷。她沒有說話,只是走過去,輕輕握住她的手。那隻手很涼,在微微顫抖。她握緊它。“月姐,會沒事的。”沈清月轉頭看著她,看著那雙翠金色的、倒映著她的眼睛,看著那張在月光下不再冰冷的、與自己七分相似的臉,看著那抹從未消失過的堅定。她輕輕笑了。“嗯。會沒事的。”
碧玉蟬從沈清月肩頭飛起,懸停在她們面前,輕輕鳴叫。那鳴叫聲中,有承諾,有希望,有“無論發生什麼,我都陪你們”。沈清月握著沈星河的手,沈星河靠著沈清月的肩,碧玉蟬輕輕鳴叫。月光照在她們身上,照在那些流轉的星河紋路上,照在那些在風中輕輕搖曳的寧神花上。夜風從虛空中湧來,帶著靈植花海淡淡的、清甜的香氣,帶著家的味道。她們站在那裡,望著滿天繁星,很久很久。然後她們轉身,走下瞭望臺。明天,還有很長的路要走。還有很多謎團要解開,還有很多戰鬥要打,還有很多人在等著她們。她們不能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