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是在沈清月猶豫了三天之後,才告訴林逸風的。
這三天裡,沈星河好幾次想開口,又咽了回去。她站在監控室門口,看著林逸風坐在電腦前,盯著那些永遠流淌的資料,推著眼鏡,記錄著,分析著,沉默著。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到他時,他推了推眼鏡,說“歡迎加入”。她想起他在航行日誌裡寫“碧玉蟬,歸隊”,手指不再顫抖。她想起他在萬界之戰中,將那塊舊軍徽塞進她手裡,說“保平安”。他是她的家人。她不知道怎麼告訴他,他的父親還活著,他的父親是敵人,他的父親要奪取藥庭的核心,實現他那荒謬的“永生”之夢。
沈清月走到監控室門口,在她身邊停下。“我來吧。”沈星河看著她,看著那雙溫柔卻堅定的眼睛,看著那張疲憊卻倔強的臉,看著那抹從未消失過的、此刻卻多了一份沉重的心疼。她輕輕點頭。“嗯。”
沈清月推開門,走進去。林逸風沒有抬頭,手指在鍵盤上飛速跳動,螢幕上的資料如同瀑布般流淌。“沈小姐,稍等一下,這組資料馬上就好。”沈清月沒有說話,只是站在他身後,安靜地等著。碧玉蟬從她肩頭飛起,落在林逸風肩上,輕輕鳴叫。那鳴叫聲很輕,很細,如同在呼喚他的名字。林逸風的手指停住了。他轉過頭,看著沈清月,看著她微微泛紅的眼眶,看著她緊握的拳頭,看著她眼底那抹壓抑的、無處安放的悲傷。他的心,猛地一沉。“沈小姐,出什麼事了?”
沈清月在他對面坐下,將那個裝滿“時隙會”資料的資料夾放在桌上。她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林博士,你的父親,還活著。”
林逸風看著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星河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的嘴唇微微動了動,聲音很輕,輕得如同囈語。“在哪裡?”沈清月將資料夾推到他面前。他開啟,一頁一頁地翻。那些照片,那些資料,那些資料。他看到那張蒼老的、清瘦的、佈滿皺紋的臉,那雙銳利的、如同鷹隼般的眼睛,那隻骨節分明的、微微顫抖的手。他認出了他。即使過了這麼多年,即使那張臉從年輕變得蒼老,即使那雙眼睛從溫柔變得銳利,他還是認出了他。那是他的父親。那個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失蹤”的、再也沒有回來過的父親。他以為他死了,以為他拋棄了他們,以為他再也不會出現了。他還活著。他就在那裡,在那些照片裡,在那些資料裡,在那個叫“時隙會”的組織里。他的手指在顫抖。
“他叫林淵海。是主神庭的科學家。”沈星河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她走進來,站在沈清月身邊,看著林逸風,看著那張蒼白的臉,看著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看著那抹從未有過的、如同破碎玻璃般的脆弱。“他追求永生,認為只有‘秩序’才能拯救人類。他加入了‘時隙會’,試圖奪取藥庭的核心,實現自己的理想。”她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如同針尖,紮在林逸風的心上。
林逸風跪在地上,雙手撐著冰涼的地板,渾身顫抖。他的腦海中閃過無數畫面——小時候,父親將他舉過頭頂,在院子裡轉圈,他笑得咯咯的。父親教他認字,指著書本上的“人”字,說“這是人。兩個人是‘從’,三個人是‘眾’。人要在一起,才有人情味”。父親離開的那天,他站在門口,看著父親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沒有回頭。他等了很久,等了一天,等了一週,等了一月,等了一年。他沒有回來。
“為什麼……為什麼要拋棄我們……為什麼要追求永生……有什麼意義……”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如同囈語。他的眼淚無聲滑落,滴在地板上,滴在那些冰冷的、銀白色的地磚上。沈清月蹲下身,輕輕抱住他。那懷抱很溫暖,很柔軟,很堅定。“林博士……不是你的錯……”她的聲音很輕。林逸風沒有說話,只是跪在那裡,渾身顫抖。
顧雲深從門口走進來,將手放在林逸風肩上。那隻手很暖,很穩,很堅定。“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你父親選擇了他的路。你選擇了你的路。這就夠了。”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如同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林逸風抬起頭,看著他,看著那雙平靜的眼睛,看著那張稜角分明的臉,看著那抹從未消失過的、此刻卻多了一份溫柔的理解。他的眼淚,流得更厲害了。
沈星河將自己珍藏的那塊巧克力,從口袋裡掏出來,遞到林逸風面前。那是她藏了很久的,是葉知秋給她的,她一首捨不得吃。包裝紙己經皺了,邊緣有些磨損,但她一首帶在身邊,如同護身符。她將巧克力塞進林逸風手裡。“林博士,吃塊巧克力。甜的。”林逸風接過巧克力,剝開包裝紙,咬了一口。甜的。那甜味在舌尖化開,緩緩流入喉嚨,流入心臟,流入那些碎裂的、疼痛的縫隙。他的眼淚,還在流。但他不再顫抖了。
碧玉蟬從沈清月肩頭飛起,落在林逸風肩頭,輕輕鳴叫。那鳴叫聲中,有安慰,有陪伴,有“你不是一個人”。林逸風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它的翅翼。“碧玉,你說,人為什麼要追求永生?”碧玉蟬輕輕鳴叫,用頭蹭了蹭他的指尖。那觸感溫熱,柔軟,如同母親的手。他的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苦澀的笑意。“你也不知道啊。”
林逸風擦乾眼淚,站起身。他的手還在微微顫抖,但他的眼神,己經不再是剛才那破碎的、絕望的、無處可逃的眼神。那是活著的、有溫度的、屬於“戰士”的眼神。他推了推眼鏡。
“我要阻止他。不是為了復仇,是為了……讓他明白,生命的意義,不在於永恆。”
沈清月看著他,看著那張清瘦的、疲憊的臉,看著那雙佈滿血絲的、卻重新亮起來的眼睛,看著那抹從未消失過的、屬於科學家的固執。她輕輕笑了。“好。我們幫你。”
林逸風搖頭。“沈小姐,這是我家的事。讓我一個人解決。”沈清月看著他,沉默了很久。她想起顧雲深說“有些事,必須我一個人做”。她想起沈星河說“月姐,這是我的責任”。她想起自己說“藥庭可以再修。她不能等”。她理解。她理解那種“必須一個人做”的固執,那種“這是我的責任”的擔當,那種“她不能等”的決絕。她點了點頭。
“好。但你答應我,一定要回來。”
林逸風看著她,看著那雙溫柔卻堅定的眼睛,看著那張疲憊卻倔強的臉,看著那抹從未消失過的、此刻卻多了一份擔憂的笑意。他輕輕點頭。“嗯。我答應你。”
當夜,林逸風獨自坐在監控室裡,望著窗外的月光。那些曾經在螢幕上流淌的資料,此刻己經靜止。那些曾經在耳邊迴盪的警報,此刻己經沉默。那些曾經在他心中盤旋的、關於“父親”的疑問,此刻己經有了答案。他的父親還活著,他的父親是敵人,他的父親要奪取藥庭的核心,實現他那荒謬的“永生”之夢。他要阻止他。不是為了復仇,是為了讓他明白——生命的意義,不在於永恆。在於那些短暫的、微小的、卻真實存在的瞬間。在於母親的笑容,在於父親的擁抱,在於沈清月遞給他寧神花茶時,掌心傳來的溫度。在於葉知秋紅著眼眶塞給他巧克力時,那句“甜的”。在於沈星河將護身符塞進他手裡時,那聲“保平安”。在於顧雲深將手放在他肩上時,那句“這就夠了”。在於碧玉蟬落在他肩頭,輕輕鳴叫時,那觸感溫熱、柔軟、如同母親的手。這些瞬間,才是生命的意義。不是永恆。
他低下頭,看著手裡那半塊巧克力。巧克力己經有些化了,黏糊糊的,沾在他指尖。他咬了一口,甜的。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輕,卻如同穿透雲層的第一縷陽光。他將巧克力包好,放進口袋。然後他站起身,走出監控室。明天,他要去找父親。他要告訴他,他錯了。他要告訴他,生命的意義,不在於永恆。他要告訴他,他從來沒有恨過他。他只是,想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