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來了之後，如果帶她去嶽麓山，如果那座山觸動了什麼，母親會不會主動說起什麼？如果她問起，母親會不會告訴她？
還是說，那個秘密，會像二十年來一樣，繼續沉默地埋在母親心底，永遠不被人知曉？
她不敢想，也不能想。
只能把所有疑惑，全都壓在心底，等著母親來。
終於到了母親預定到達的那一天。
李子菁提前幾天就把所有家教的課全都請了假，也咬咬牙，翹掉了一節不重要的選修課。她什麼都顧不上了，她只想安安全全地接到母親。
天還沒亮，窗外還是一片漆黑，她就醒了，再也睡不著。
她靜靜地躺在床上，聽著窗外漸漸響起的鳥鳴，一聲接著一聲，清脆悅耳。她悄悄起身，不敢吵醒室友，輕手輕腳地洗漱、換衣服。
她換上了那件自己最體面的格子襯衫。
衣服己經洗得微微發白，可領口、袖口都被她熨得平整完好，沒有一絲褶皺。這是她用第一個月家教收入買的唯一一件新衣服，也是她在所有正式場合才捨得穿的衣服。
站在宿舍門口那面破舊的小鏡子前，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眼神清亮，皮膚因為常年在外奔波兼職，曬成了健康的小麥色，臉上褪去了初入大學時的青澀、膽怯、自卑，多了幾分堅韌、沉穩、倔強。
她己經不是那個剛從大山裡走出來、連普通話都不敢大聲說的農村姑娘了。
她是大學生，是母親的驕傲。
她早早地就來到了和母親約定好的公交車站。
五月的晨風還帶著淡淡的涼意，吹動路旁梧桐樹新長出來的嫩葉，沙沙作響。站臺上己經有了不少等車的人，大多是早起去菜市場買菜的老人，用地道的長沙話閒聊著今天的菜價、肉價，聲音熱鬧又充滿煙火氣。
李子菁安靜地站在站牌的陰影下，身體繃得緊緊的，眼睛一眨不眨，死死盯著每一輛從汽車東站方向駛來的公交車。
等待的時間，被無限拉長。
每一輛公交車緩緩進站，“吱呀”一聲停下，車門“哐當”一聲開啟，乘客陸陸續續下車，再關門，駛離……每一個環節，都像一場對心跳的殘酷考驗。
她目不轉睛地盯著每一個下車的中年婦女。
有的提著鼓鼓囊囊的編織袋，
有的揹著破舊的雙肩包，
有的手裡牽著哭鬧的孩子，
有的滿頭大汗，滿臉疲憊……
每一次，她都在心裡瘋狂告訴自己：是母親，一定是母親。
可每一次，都只能在失望中，目送著一個個陌生的背影遠去。
太陽慢慢升高，陽光越來越灼熱，站臺的陰影一點點縮小。
李子菁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滑，後背的衣服也悄悄被汗水浸溼，貼在身上，黏糊糊的不舒服。她的手心一首溼漉漉的，緊張、焦慮、不安，像無數只小蟲子，在她心上爬來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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