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囑託，我拿一生兌現》
第二卷：大學夢圓 (1995年-1998年)
核心：象牙塔裡的生存與尊嚴
第三部分：驚魂一刻
第72章：學費的重量
從公交車站到女生宿舍的路不過短短幾百米，李子菁卻走得格外緩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心尖上。
她輕輕挽著母親的胳膊，指尖貼著母親單薄的手臂，能清晰感受到那層布料之下的肌肉始終繃得緊緊的，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微顫抖——那不是長途跋涉帶來的疲憊，而是一路緊繃、首到此刻也沒能完全褪去的高度緊張。
母親整個人都像一根拉到極致的弦，隨時可能斷裂。
“媽，累了吧？宿舍就在前面，不遠了，咱們慢慢走。”子菁放輕聲音，語氣溫柔得能滴出水來，試圖用自己的語氣安撫母親，讓她能稍稍放鬆一點。
王秀芹只是僵硬地點了點頭，目光卻依舊像雷達一樣，警惕地掃視著來來往往的人群、路邊的樹蔭、甚至遠處牆角的陰影。她的右手始終死死按在那個洗得發白的舊帆布挎包上，挎包帶子被手臂緊緊夾在腋下，包的正面牢牢貼著腹部，護得密不透風，彷彿裡面裝的不是血費，而是比性命還要貴重易碎的珍寶。
九十年代中期的社會風氣並不算安穩，尤其是長途車站、火車站、公交車站這類人流密集的地方，小偷、騙子、搶包的人層出不窮。報紙上隔三差五就有“長途車上有人被割包”“車站附近團伙作案”的新聞。母親一個不識字、沒見過世面的農村婦女，孤身帶著幾千塊現金趕路，一路上要承受多大的恐懼，子菁根本不敢細想。
五月的陽光己經有了幾分燥熱，透過道路兩旁濃密的香樟枝葉，在校園小徑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光影。風一吹，樹葉沙沙作響，帶著初夏獨有的草木氣息。三三兩兩的學生抱著書本說說笑笑地走過，有人騎著二八大槓腳踏車，鈴聲清脆；有人端著搪瓷飯盆往食堂走；還有人好奇地朝她們母女倆投來一瞥。
這些目光並無惡意，只是單純的好奇。
可落在王秀芹身上，卻讓她渾身不自在，下意識地往女兒身邊靠了靠，肩膀微微縮起，頭也稍稍低下，像是怕被人多看一眼。她一輩子生活在閉塞的山村，打交道的都是低頭不見抬頭見的鄉親，從未見過這麼多衣著光鮮、談吐斯文的年輕人，更從未置身於這樣寬闊、明亮、充滿朝氣的大學校園。
陌生、繁華、熱鬧，對她而言，不是美好，而是不安。
“媽，這些都是我的同學，咱們學校的學生。”子菁輕聲在母親耳邊解釋，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學校很大，一共有上萬名學生，比咱們整個清水灣加附近幾個村的人都多。”
“上……上萬？”王秀芹喃喃地重複了一遍，渾濁的眼睛裡瞬間閃過濃濃的驚歎與不敢置信。
在她的世界裡，李家灣全村不過幾百口人，鎮上趕集最熱鬧的時候也不過千餘人。上萬，是一個她根本無法想象、無法理解的龐大數字。原來她的女兒，就是在這樣大、這樣厲害的地方讀書。
一股又驕傲又酸澀的情緒，瞬間湧上她的心頭。
終於，兩人走到了女生宿舍樓樓下。
這是一棟典型建於八十年代的紅磚筒子樓，牆體有些老舊，外牆爬滿了鬱鬱蔥蔥的爬山虎，在初夏的陽光裡綠得發亮，像給整棟樓披上了一層柔軟的綠毯。樓道里傳來女生們的說笑聲、臉盆碰撞聲、收音機裡播放流行歌曲的聲音——《小芳》的旋律斷斷續續飄出來，充滿了煙火氣。
子菁帶著母親慢慢走上三樓，停在308室門口，掏出鑰匙輕輕推開木門。
“媽，這就是我平時住的宿舍。”
王秀芹站在門口，腳步拘謹得不敢往裡邁，只是睜大眼睛，小心翼翼地打量著這個對她而言無比新奇的空間。
西張木製上下鋪床分列兩側，被收拾得乾乾淨淨。靠窗的位置擺著兩張連體書桌，桌面上整整齊齊堆滿了書籍、筆記本、鋼筆、墨水。牆壁上貼著密密麻麻的英語單詞表、印刷簡陋的世界地圖，窗臺上養著幾盆室友們栽的綠蘿，藤蔓垂落下來，給擁擠的小屋添了幾分生機與清爽。
屋子不大，甚至可以說擁擠，卻整潔、有序、明亮，處處透著年輕學子的朝氣。
最讓王秀芹目光定格的，是每張床頭貼著的東西——有當紅明星的海報，有風景明信片，有手寫的勵志格言，花花綠綠，充滿活力。而女兒李子菁的床頭，乾乾淨淨，只貼著一張薄薄的中國地圖，地圖上長沙的位置被一支紅筆重重圈出，旁邊用清秀的字跡寫著一行小字：“從這裡，走向世界。”
看著那行字，王秀芹的眼睛一下子就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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