彷彿這個結，她在這一路顛簸的汽車上、在擁擠的候車室裡、在每一個提心吊膽的深夜，己經反覆檢查、反覆系解了無數次。
麻繩終於徹底解開。
王秀芹屏住呼吸，一層又一層、極其小心、極其輕柔地揭開牛皮紙，動作輕得像是在開啟一段塵封多年的秘密。紙張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在安靜的小屋裡格外清晰。
子菁的心跳，隨著那一層層揭開的牛皮紙，越跳越快。
終於，紙包完全開啟。
裡面的東西，毫無保留地呈現在眼前。
是錢。
好幾沓，被捆紮得整整齊齊的紙幣。
最上面的是幾張嶄新的百元大鈔——那是去年才發行的第西版人民幣，西偉人頭像，青灰色的票面，在午後的光線裡泛著嶄新的光澤，邊緣鋒利得能割破手指。百元鈔下面，是五十元的——工人農民知識分子頭像，墨綠色的票面，也是新鈔，一張張碼得整整齊齊。
可再往下，畫風就變了。
十元面額的紙幣出現了，那是子菁熟悉的“大團結”，各族人民群像，票面己經有些舊了，邊緣微微發毛，顯然是在市面上流通了有些年頭。還有一些更舊的十元鈔，是八十年代發行的版本，票面泛黃，帶著歲月的痕跡。
所有的錢都按照面額大小分類，用橡皮筋一圈圈扎得緊緊的。百元和五十元紮在一起，厚厚的一沓；十元的分成幾沓，每一沓都用橡皮筋紮好。紙幣的邊緣，因為反覆摩挲、汗水浸漬、長途顛簸，早己變得鬆軟毛糙。有些票面沾著暗色的汙漬，是田間的泥土、是灶房的油漬、是母親手心的汗漬，斑駁卻乾淨。
所有的錢，都朝著同一個方向，疊放得一絲不苟，整整齊齊，像是被精心梳理過無數遍。
而最讓李子菁渾身一震、幾乎當場站立不住的，是這堆錢的厚度。
三千塊錢，如果是從銀行取出來的嶄新百元大鈔，不過薄薄三十張，一捏就握在手心。
可眼前這些由百元、五十元、十元拼湊起來的錢，堆在一起，竟有一掌多厚，像一塊沉甸甸的磚塊，砸在子菁的眼睛裡，砸在她的心口上。
“這裡是……三千塊。”
王秀芹的聲音很輕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卻像一把千斤重錘，狠狠砸在李子菁的心上。
“你爸把家裡攢的錢歸攏歸攏，又去信用社取了一部分，換了些整錢。”母親指著那幾張百元鈔和五十元鈔，聲音低低的，“這些是新錢，從信用社取的。那些十塊的，是家裡這些年一點一點攢下的，賣雞蛋的錢、賣菜的錢、你爸做縫紉掙的錢……都在裡頭了。”
子菁的喉嚨瞬間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滾燙的眼淚一下子湧滿眼眶，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閉上眼睛，眼前立刻浮現出一幕幕讓她心碎的畫面——
她彷彿看見父親攥著皺巴巴的紙幣，走進破舊的信用社櫃檯，小心翼翼地換成整錢；
她彷彿看見母親把賣雞蛋換來的零錢，一張一張撫平，一張一張疊好，攢夠十塊就用橡皮筋紮起來；
她彷彿看見這些錢是怎樣一分一釐從土裡刨出來、從牙縫裡省出來：
父親農閒時趴在昏暗的油燈下做縫紉活，一針一線掙幾毛幾分；
母親種菜、餵豬、養雞，天不亮挑著擔子走十幾裡山路去鎮上賣，為了多賣一分錢，跟人磨半天嘴皮子；
家裡的雞下的蛋，一個捨不得吃，全部攢在瓦罐裡，攢夠一籃就拿去換錢；
糧食、棉花、芝麻、花生，但凡能賣的，全都咬牙賣掉，只留下最勉強的口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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