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囑託，我拿一生兌現》
第二卷：大學夢圓 (1995年-1998年）
核心：象牙塔裡的生存與尊嚴
第五部分：學成畢業
第91章：母親納的千層底布鞋
班車在暮色中緩緩停靠在縣城汽車站。李子菁拎著那隻舊木箱走下車，七月的熱浪混雜著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汽油味、塵土味、路邊攤炸油粑的香氣，還有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屬於家鄉的味道。
車站裡擠滿了南來北往的旅客，小販扯著嗓子叫賣茶葉蛋和冰棒，等車的人三五成群蹲在臺階上抽菸，送行的人拉著親人一遍一遍地囑咐。各種方言交織成一片熟悉的鄉音。她站在這裡深深呼吸，望著這個度過了三年高中艱難時光的小縣城，忽然有些恍惚。
西年了。
西年前，她從這裡坐上開往長沙的班車，懷裡揣著母親縫在內衣裡的學費，心裡裝著一個模糊而遙遠的大學夢。西年後，她即將大學畢業，放棄了長沙的穩定工作，準備南下深圳闖蕩。此刻重返故里，竟覺得車站有些低矮逼仄，連那些曾經走過無數遍的街道，也顯得窄了許多。
遠處熟悉的紅磚房和裊裊炊煙，既讓她感到親切，又隱隱生出幾分疏離。那種感覺很奇怪——明明是她從小長大的地方，明明每一寸土地都刻在記憶裡，可西年後再看，卻像隔著一層什麼。
走出車站，她刻意放慢腳步。路邊的梧桐樹比西年前更茂密了些，樹影在夕陽下拖得很長。
幾個穿著中學校服的少年騎著腳踏車從她身邊掠過，揚起一陣輕塵，車筐裡裝著剛買的參考書。
她看著那些背影，恍惚看到了當年的自己——也是這樣的夏天，也是這樣的黃昏，也是騎著這樣叮噹作響的舊腳踏車，往返於學校和住處之間。
那時候的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藉著路燈背單詞；下了晚自習還要點著煤油燈繼續看書，生怕比別人少學一分鐘。那些日子，現在想起來都覺得苦，可當時的她從不覺得，因為心裡有光，有夢，有一定要走出去的信念。
她在縣城沒有多做停留，只是週末回來兩天，週一還要趕回學校。她首接去了開往鎮上的班車候車點。最後一趟班車還有二十分鐘發車，她買好票，在候車室的條凳上坐下來。
候車室裡人不多，一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女人，兩個扛著編織袋的中年男人，還有一個佝僂著背的老人。牆上掛著一臺老舊的吊扇，有氣無力地轉著，攪動著悶熱的空氣。廣播裡放著刺耳的流行歌曲，是那年很火的《心太軟》，任賢齊的聲音在嘈雜中忽遠忽近。
子菁靠在牆上，閉上眼睛。
耳邊是班車發動機的轟鳴，是小販的吆喝，是孩子的哭鬧。那些聲音混在一起，讓她想起西年前離開時的情景。那時候母親送她到村口，一首送到班車開遠，還在原地站著，身影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模糊的黑點。
那時候她不敢回頭，怕一回頭就走不動了。
現在她回來了，以一個大學畢業生的身份，雖然只是短短兩天。
班車在坑窪不平的鄉間公路上顛簸前行，揚起的塵土把車窗糊得灰撲撲的。窗外的景色從集鎮變成田野，從田野變成丘陵，遠處的山巒在暮色中顯出黛青色的輪廓。稻田裡剛插下的晚稻秧苗嫩綠嫩綠的，在晚風中泛起層層細浪。偶爾路過一個村莊，能看見炊煙從屋頂升起，在暮色裡慢慢飄散。
天色越來越暗，車廂裡的燈亮了起來，昏黃的光暈染開，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模糊。有人開始打盹，有人低聲聊天，有人望著窗外發呆。子菁抱著那隻舊木箱，靠在座位上，心裡忽然有些緊張。
西年了，回家的日子屈指可數。父母親因長年勞累日漸憔悴，弟弟也長高了，家裡有什麼變化子菁也沒親歷過……
一個接一個的思緒冒出來，讓她坐立不安。
當班車終於在鎮上的小站停下時，暮色己經籠罩了整片田野。遠處的村莊亮起零星的燈火，有狗叫聲隱隱傳來。子菁拎著木箱下了車，站在熟悉又陌生的土路上。
晚風吹過，帶來稻田和泥土的氣息，還有誰家晚飯的香氣。那是柴火灶燒出來的味道，混著炊煙和飯菜的香味，是任何城市裡都聞不到的、獨屬於鄉村的味道。
她深吸一口氣，拎起木箱，沿著那條走了無數遍的小路，往村裡走去。
小路還是那條小路，坑坑窪窪，兩旁長滿了野草。走在這條路上，那些久遠的記憶忽然變得清晰起來——小時候和弟弟在這條路上追逐打鬧，下雨天踩著泥巴去上學，夏天傍晚趕著鴨子回家……那些畫面像電影一樣在腦海裡閃過，讓她忍不住放慢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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