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是專業術語不認識。租船合同裡的“demurrage”“dispatch money”，信用證裡的“beneficiary”“firming bank”，提單裡的“shipped on board”“ on board”——這些詞她在大學裡從來沒學過，只能一個一個查，一個一個記。
有時候是電子元器件型號搞混。有一次翻譯一份報價單，把“貼片電容”和“貼片電阻”的型號翻錯了，幸虧周先生懂行，指了出來。子菁紅著臉改過來，從那以後，每天晚上都抱著元器件手冊背到半夜。
有時候是手寫體看不懂。有些老外寫的英文，龍飛鳳舞的，跟天書一樣。她對著那些字母猜半天，有時候猜對了，有時候猜錯了，錯了就得重來。
有時候是時間緊。劉先生那邊經常是急活兒，上午送來，下午就要。她只能犧牲中午休息時間，一邊啃饅頭一邊翻。有一次實在太趕，她翻完最後一行，手都在抖。
可她沒有抱怨過一句。
每次接到新檔案，她都會先翻一遍，把不懂的詞記下來，查清楚，背下來。下次再遇到，就不用查了。慢慢地，她攢了厚厚一本專業詞彙筆記，全是自己總結的。另一本筆記本上，密密麻麻記滿了電子元器件的型號、規格、用途，還有公司常用的英文郵件模板和電話用語。
有時候翻著翻著，她會想起大學時的翻譯課。老師說過，好的翻譯，不只是把一種語言換成另一種語言，而是要理解背後的意思，用最準確的方式表達出來。
她那時候不太懂。現在懂了。
比如“demurrage”，字典裡說是“滯期費”。可如果不懂航運，就不知道為什麼會有滯期費，什麼時候該收，什麼時候不該收。她專門去找陳先生請教，陳先生給她講了半天，她總算弄明白了。
從那以後，她翻到這個詞，心裡就有底了。
還有一次，周先生那邊需要翻譯一份英文的銷售合同。裡面有一句“time is of the essence”，她按字面翻成“時間是本質”。周先生看了，說不太對勁。她又去查，查了半天，才知道這是個法律術語，意思是“時間是關鍵要素”“必須嚴格遵守時間”。
她重新翻了一遍，把那一句改成“時間至關重要”。周先生看了，點點頭：“這回對了。”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她在筆記本上寫了一句話：
“翻譯不只是翻詞，是要翻懂。做外貿也一樣，元器件型號、貿易術語、報關流程，每一樣都得吃透。”
這句話，她記了很久。
六月底的一天，陳先生給她介紹了一個新客戶。
姓鄭，是一家外資船務公司的經理，新加坡人，中文說得不太好，英文倒是很流利。他手裡有一批檔案需要翻譯成中文，是公司內部用的操作手冊，有好幾十頁。
“李小姐，這個活兒有點大。”陳先生說，“鄭經理說可以慢慢翻，不急，但一定要準確。價錢可以商量。”
子菁想了想，說：“我先看看。”
第二天中午，鄭經理親自來了。
他是個西十來歲的中年男人，穿著白襯衫，戴著金絲邊眼鏡，說話很和氣。他把一疊厚厚的檔案放在子菁桌上，用英文說：“這是我們的操作手冊，大概六十頁。你幫我看一下，能不能翻？”
子菁接過來翻了翻，全是英文，密密麻麻的，涉及船舶操作、貨物裝卸、安全規範、檔案流程等等。很多專業術語，她見都沒見過。
她有些猶豫。
可看著鄭經理期待的眼神，她咬了咬牙：“我試試。但我需要時間。”
“沒問題。”鄭經理說，“兩個月夠不夠？”
兩個月，六十頁。
子菁飛快地在心裡算了算。一天一頁，差不多。加上平時還要上班，還要接其他活兒，得再緊一點。
“我儘量。”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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