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菁笑笑：“沒事，習慣了。公交車上也能看書，不耽誤。”
她是真的在公交車上看書。從福田到南山的201路要開一個半小時，她每次都帶一本報關的書，坐在最後一排靠著窗戶翻。有時候看得入迷坐過了站，多花西十分鐘折回來。到吳阿姨家遲到半小時，她一個勁道歉，吳阿姨倒不在意：“沒事沒事，路上堵車正常的。”子菁沒敢說是自己看書坐過了站。
十一月的深圳，天黑得越來越早了。下午六點，路燈就亮了。子菁從公司出來的時候，整條街己經被霓虹燈照得通亮。她站在公交站等車，看著對面樓上花花綠綠的廣告牌，忽然想起老家的這個時候，天己經黑透了，村裡人都窩在家裡看電視，母親在灶臺前炒菜，灶火映在她臉上，紅彤彤的。
她甩了甩頭，把思緒拉回來。想家沒有用，想家不能掙錢。她掏出報告書，藉著路燈的光翻到下一頁。
家教不只是掙錢。林志豪底子差但腦子不笨，她教了幾次後，明顯感覺到孩子的變化——不再抗拒英語，上課也願意開口了。
有一次下課，林志豪突然問她：“李老師，你以前英語也很差嗎？”子菁說：“差，初中那會兒經常不及格。”林志豪瞪大了眼睛：“真的假的？那你怎麼學好的？”子菁笑了笑：“慢慢學唄，一天記五個單詞，一週就是三十五個，一個月就是一百五。你算算，從開學到現在，能記多少個？”林志豪低下頭算了算，抬起頭來的時候，眼睛裡有光了。
吳阿姨打電話給周曉琳說了好多感謝的話，周曉琳轉述給子菁時笑著說：“我姑媽鄰居說你是她見過最好最有耐心的家教老師，讓我一定要請你吃飯。”
子菁聽了鼻子有點酸。她想起自己小時候，也是因為一個老師才喜歡上英語的。那個老師叫蘇晴，對她幫助很大，教她們看英文版的《小王子》，講外國故事，送給她英文閱讀書籍和英漢詞典。她說：“學好英語，就能看到更大的世界。”現在她也在做同樣的事——幫一個孩子開啟一扇窗。這種感覺，比掙多少錢都踏實。
十一月底的一個晚上，子菁正在出租屋裡啃報告書，樓下劉小燕扯著嗓子喊她接電話。她跑下樓，拿起聽筒，是母親打來的。
“子菁，跟你說個好訊息。”母親的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喜悅，“你弟弟李子強徵兵體檢過了！政審也過了，就等通知了。今年冬季徵兵，要是順利的話，十二月底就能走。”
子菁愣住了，隨即心裡湧上一股熱流，眼眶一下就紅了：“真的？媽，真的過了？”
“真的。你弟弟從小就身體好，這一年更是天天鍛鍊，早上起來跑步，晚上做俯臥撐。體檢的同志說他身體素質好得很。”母親說著說著聲音有些哽咽，“子菁，你弟弟有出息了。他去部隊，以後就有出路了。”
子菁握著電話，手微微發抖。她想起弟弟李子強小時候跟在屁股後面叫姐姐，一眨眼，那個愛哭的小男孩長大了，現在能穿上軍裝了。她又想起哥哥子凱，老實巴交的，以前在家裡幫父親幹農活，這幾年在附近打工，從來不跟弟弟爭什麼。三姐弟裡，她跑得最遠，弟弟走得最高，只有哥哥守在父母身邊。
“媽，弟弟呢？我想跟他說幾句。”
“他出去跟同學玩了，不在家。”母親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子菁，你弟弟要是真去了部隊，家裡就剩我和你父親、你哥了。你……你在外面照顧好自己。”
子菁鼻子一酸，眼淚掉下來了：“媽，我知道了。弟弟去部隊是好事，您別難過。等他穿上軍裝，那就是光榮的事，全村人都要高看一眼。”
“媽知道，媽高興著呢。”母親笑了，可笑聲裡帶著淚，“就是想到你們都長大了，一個要去當兵，一個在深圳，媽心裡有點空落落的……”
她沒說完，可子菁懂。那種空落落的感覺，像屋子突然大了，像心裡缺了一塊。三個孩子，一個守在身邊，一個遠在深圳，一個要去部隊。母親嘴上說高興，可心裡那份牽掛，比什麼都重。
“媽，等定下來了您給我打電話，我給子強寄個紅包，讓他路上帶著。”
“好。”母親應了一聲，又叮囑道，“你在深圳好好幹，別惦記家裡。天冷了，多穿點。”
“我知道了，媽。”
掛了電話，子菁站在電話亭邊，看著夜空中稀稀拉拉的星星，眼淚止不住地流。不是難過，是高興。弟弟有出息了，能去部隊當兵，以後的路就好走了。可她肩上的擔子也更重了——弟弟去了部隊，家裡就剩父母和哥哥，她得更努力掙錢。
回到出租屋，她坐在桌前，翻開報關的書。今晚要多看幾章，不能浪費時間。她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弟弟要當兵了，我不能掉隊。”
十一月就這樣在忙碌中一天天過去。
白天，她是新視野公司的編輯，坐在格子間裡看稿、改稿、回信。晚上，她是埋頭苦讀的考生，對著厚厚的報考教材一頁一頁啃。週六，她是奔波在福田和南山之間的家教老師，坐著搖搖晃晃的公交車，穿過大半個深圳。
這種三點一線的生活，單調得像流水線上的重複動作，可她不敢停下來。
《深圳故事》創刊號進入最後籌備階段。子菁負責的“打工者來信”欄目需要大量稿件，她在雜誌上登了徵稿啟事，又託朋友在幾個工業區的報刊亭貼了告示，留了公司的收信地址。
起初沒什麼動靜。過了十來天，才開始有信陸陸續續寄來。大多數是工廠裡的打工者寫的，子菁一封一封看，能用的留下，用不了的也回封信，告訴對方哪裡可以改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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