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
“別謝別謝！”小張在後頭擺手，“花是我們的一點心意。”
一片笑聲從走廊裡炸開，路過的人紛紛側目。李子菁把花抱緊了，向日葵的香氣淡淡地浮上來，混著綠植的味道和列印紙的化學味，她在這棟樓裡聞了十九年的味道。
“謝謝。真的，謝謝你們。”
小楊吸了一下鼻子，把酸奶杯往窗臺上一擱，走上前抱了她一下，輕輕的。然後鬆開了。
“師父，”她的聲音有點悶，“等這邊專案一結我就走。你可得給我留著位置。”
“留著呢。”李子菁拍拍她後背，“尺寸都給你量好了。”
小楊退回去的時候小李又湊上來，從兜裡掏出一張對摺的精美卡片塞給她。“這個。我們幾個簽了名的。你留著。”
李子菁低頭展開，卡片裡寫著幾行字——“祝李總新公司紅紅火火！”底下跟著七八個人的簽名，有認識的有不認識的。小張的簽名最工整，小楊的簽名後面畫了一顆心，老周的簽名在右下角，三個字端端正正，旁邊還加了一行小字：“前程似錦！”
她看著那行小字，喉嚨緊了一下。她把紙疊好放進大衣口袋，和那個平安扣放在一起。
“各位，”她抬起頭掃了一圈面前那些臉，“我走了。但還在深圳，不遠的。以後想我了就發訊息。”
“發訊息管什麼用！”小劉在後面起鬨，“請吃飯！”
“行，請吃飯。新公司開張第一個月，給你們留一桌。”
走廊裡又笑了一陣。然後有人開始往回走，有人朝她揮手說“李總慢走”，有人喊了句“別忘了我們”就鑽回大辦公室了。人群散開之後，小楊還站在那兒沒動。
“師父，”她小聲說，“我送你到電梯口。”
“好。”
兩個人並肩往電梯方向走。經過大辦公室的時候門開著一道縫，裡面的生音像往常一樣熱鬧。李子菁沒往裡看，只是聽著那些聲音一步步遠去。小楊送到電梯門口就沒再往前，站在兩步遠的地方衝她擺手。
電梯門開了。李子菁走進去，轉身的瞬間舉起那束向日葵衝外面晃了晃。“下個月見。”
“下個月見！”小楊用力揮了兩下胳膊。
電梯門合上。
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她低頭看著懷裡那束花，向日葵擠在一起，花瓣蹭著她的下巴，涼涼的、絨絨的。
十九年了。她在這棟樓裡走了十九年，最後帶走的是一束花、一個平安扣、一張簽名紙、一個牛皮紙檔案袋。
還有那些看不見的、裝滿她整個身體的東西——十九年攢下來的每一個客戶的名字、每一份報價的寫法、每一次談判的節奏、每一個深夜加完班走出這棟樓時仰頭看到的那一片天。
電梯到了。
大堂里人來人往。她穿過旋轉門走出去，陽光兜頭蓋下來，暖洋洋的。她站在臺階上停了一步，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向日葵。花瓣在日光裡金燦燦的，亮得刺眼。她沒回頭。
往停車場走的路上碰見幾個面熟的同事，有人喊了聲“李總今天精神啊”，她笑著應了。有人遠遠朝她揮了揮手，她回了。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散了，她沒去撥。
走到車邊拉開門，把花和檔案袋小心地放在副駕駛座上。向日葵朝著擋風玻璃的方向歪著，幾片花瓣蹭在車窗上。
她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車載音樂存的大部分是粵語歌曲，譚詠麟的《朋友》《愛在深秋》、陳百強《偏偏喜歡你》《一生何求》、陳慧嫻：《千千闕歌》《飄雪》、Beyond：《海闊天空》《光輝歲月》……每天開車時迴圈播放。她把音量調小了一點，然後踩下油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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