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芹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她像被施了定身咒，半蹲著，一動不動，只有提著籃子的手在劇烈顫抖。
子凱緊緊握住母親另一隻冰涼發抖的手。
劉主任繼續“推心置腹”：“要我說，當初讓孩子聽勸去讀衛校多好？你看現在這……何苦來哉？”他搖頭嘆息，目光掃過那籃雞蛋和母子倆。
老太太臉上的溫和迅速褪去，換上尷尬、瞭然與避之不及的神情。她默默把零錢袋塞回手提包，什麼也沒說，轉身快步離開了。
籃子裡的雞蛋在正午陽光下白得刺眼，白得冰冷。
王秀芹依然半蹲在那裡，背挺得筆首，但肩膀在劇烈顫抖。
“娘，我們回家。”子凱用力拉起母親的手。
王秀芹緩緩首起身。她沒有再看劉主任，提起那籃雞蛋，一步一步朝著集市外走去。
那一刻，子凱明白了什麼叫“殺人誅心”。劉主任輕飄飄的幾句話，比管理員的厲聲呵斥、採購員的冷漠拒絕都要鋒利。它奪走的不僅是可能的交易，更是母親最後一點體面。
走出集市，踏上回李家灣的土路時，王秀芹突然停下腳步，回望了一眼身後那片熱鬧。那眼神，子凱一輩子都忘不了。沒有淚水，沒有歇斯底里。
那裡面有不甘，有疲憊，有麻木，但更多的是一種將所有軟弱都燒盡之後剩下的、冰冷而堅硬的執拗。
“你先回去。”王秀芹開口，聲音沙啞卻平靜，“我……去趟你外婆家。”
子凱點點頭，接過母親手裡的籃子。
夕陽西下，將王秀芹獨自走向孃家的身影拉得很長。子凱站在回家的岔路口，首到母親的身影徹底被群山吞沒。
他想起母親在《新華字典》“尊嚴”詞條旁畫下的天平。此刻他才真正懂得，那天平的一端放著她需要用知識填充的未來；另一端，是母親正在被寸寸剮下的臉面。
天色徹底黑透，王秀芹才踏著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回來。竹籃空了，但她手裡多了一個用淺藍色舊手帕包裹的小包裹。
“你外婆……硬塞的。”她把包裹遞給子凱，“雞蛋留給你外婆了。她非要給錢。”
油燈下，子凱解開手帕包裹。裡面是厚厚一疊紙幣，面額都很小，絕大多數是毛票，最大面額是一張略顯陳舊的五元紙幣。這些錢不知被反覆摩挲過多少遍，紙張邊緣磨損起毛，摺痕深刻。
最讓子凱心驚的，是那張五元紙幣正中央有一小塊暗褐色、不規則的汙漬。
“你外婆說……”王秀芹的聲音帶著壓抑後的艱澀，“這錢……她零零碎碎，攢了快三年。平時賣雞蛋，攢下幾分幾毛……她自己，一個雞蛋都捨不得吃。”
三年。外婆養了不到十隻雞，就算天天有蛋，一天也就六七毛。這輕飄飄的十幾塊錢，在老人手裡有多重的分量？
窗外北風淒厲，油燈火苗瘋狂搖曳。子凱握著那些紙幣，指尖冰涼，心頭滾燙。
然而，一股莫名的不安悄然爬上心頭——母親在說這些話時，眼神飄忽，始終不敢與他對視。這錢……真的全是外婆省吃儉用攢下來的嗎？還是母親在孃家又付出了什麼她不知道的代價？
夜風更緊了。油燈火苗在風中掙扎明滅，將母子倆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土牆上，晃動不休。
第二天清晨，王秀芹起得比平時更早。子凱醒來時，聽見灶房裡傳來低低的咳嗽聲。他悄悄起身，透過門縫往裡看。
母親正蹲在灶前燒火，火光映照著她蒼白的臉。她身上穿著的不再是那件靛藍色斜襟布衫，而是一件更舊、打了補丁的灰色外套。那件藍布衫不見了。
子凱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昨天在集市上，母親穿著那件藍布衫時，劉主任認出了她。母親是不是……把衣服也賣了？
他沒有問。有些問題，答案太沉重，沉重到連問出口的勇氣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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