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你。”外婆點點頭，“你自己做主。娘只希望你……別太苦了自己。”
從孃家回來的路上，王秀芹的腳步比來時更沉重。懷裡那對銀耳環，像兩塊燒紅的炭，燙著她的心。她知道，如果到了真的走投無路的那一天，她還是會把它當掉——為了女兒，她什麼都可以捨棄。
可是，女兒知道這些嗎？她知道母親為她捨棄了多少嗎？她知道外婆為她放棄了最後的念想嗎？她知道這個家為了她，正在一點點掏空自己嗎？
王秀芹忽然想起女兒臨行前，在那本《新華字典》扉頁上寫下的話：“此諾千金，用一生兌現。”
女兒是懂的。她懂得這份恩情的重量，懂得這份期望的分量。所以她才會那麼拼命地讀書，那麼拼命地想要改變命運。
想到這裡，王秀芹的心裡又湧起一股暖流。再苦，再難，只要女兒懂得，只要女兒在努力，這一切就都值得。
快到家時，天己經快黑了。村口的老香樟樹下，一個小小的身影在張望。是子強。
“娘！”看見母親，子強飛奔過來，撲進她懷裡，“你回來了！哥和爹也回來了！”
“你哥和你爹回來了？”王秀芹心裡一緊，“今天怎麼這麼早？”
“爹說哥累了，早點回來休息。”子強仰著小臉說，“哥的手……手上有好多泡泡，都破了。”
王秀芹的心像被針紮了一下。她加快腳步，朝家裡走去。
院子裡，李建國正在打水。看見妻子回來，他放下水桶，低聲說：“回來了？進屋看看子凱。”
王秀芹走進屋子。子凱正坐在炕沿上，母親給他端來一盆熱水，讓他泡腳。
“娘。”看見母親，子凱想站起來。
“坐著別動。”王秀芹走過去，拉起兒子的手。
那雙曾經還算細嫩的手，現在己經變得粗糙不堪。手掌上佈滿了血泡，有些己經破了，露出鮮紅的嫩肉。手指關節處有淤青和擦傷，指甲縫裡塞滿了洗不掉的紅色磚灰。
王秀芹的眼淚又湧了上來。她強忍著，打來一盆乾淨的溫水，用軟布輕輕擦拭兒子的手。“疼嗎？”她輕聲問。
“不疼。”子凱搖頭，但嘴角的抽搐出賣了他。
“明天……別去了。”王秀芹的聲音哽咽，“錢的事，娘再想辦法。”
“不行。”子凱固執地搖頭，“我己經幹了一個星期，不能半途而廢。而且……工錢是按月結的，現在走了，前面的工錢就拿不到了。”
王秀芹知道兒子說的是實話。她不再勸說，只是更輕柔地擦拭著兒子的手。
李建國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個小鐵盒——那是家裡唯一的藥品，裡面是廉價的紫藥水和幾塊紗布。“用這個擦擦，能消炎。”他說。
王秀芹接過鐵盒，小心翼翼地給兒子手上的傷口塗藥。紫藥水染在皮膚上，留下深紫色的痕跡，像一道道觸目驚心的傷疤。子凱咬著牙，一聲不吭。
塗完藥，王秀芹又找出乾淨的舊布，撕成條，給兒子包紮。
“娘，”子凱忽然開口，“妹妹……在學校還好嗎？”
“好，好。”王秀芹連連點頭，“她期中考試考了班級第八呢。來信說，老師表揚她了。”
“那就好。”子凱笑了，笑容裡有疲憊，也有欣慰，“只要妹妹好，我受這點苦，值得。”
這句話像一把錘子，狠狠砸在王秀芹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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