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把一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長。子菁回頭望去——白天還金燦燦的稻田，此刻只剩下一排排整齊的稻茬，和堆成小山的稻捆。大地彷彿完成了一次沉重的分娩，在暮色裡安靜地喘息。
晚飯後，王秀芹沒讓子菁洗碗。
“去給你弟看看功課。”她擦著手說，“他期末數學又沒及格，再不管管，下學期就得留級。”
子菁愣了愣，看向角落裡低頭扒飯的弟弟。子強今年五年級，成績一首中下，尤其是數學，總在及格線邊緣徘徊。
“聽見沒？”李建國敲了敲桌子，聲音帶著威嚴，“你姐馬上就是縣一中的學生了，讓她好好教教你。別一天到晚光知道瘋玩！”
子強縮了縮脖子，小聲應了句：“哦。”
煤油燈的火苗輕輕跳動，映得堂屋裡昏黃一片。子菁翻開弟弟的數學課本，五年級的算術題擺在眼前——分數、小數、簡易方程。題目其實不難，但子強的作業本上滿是刺眼的紅叉。
“這道題，為什麼這麼做？”子菁指著一道分數除法題問。
子強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個所以然：“就……就這麼算啊。”
“你告訴我，分數除法的法則是什麼？”
子強抿著嘴，一個字也答不上來。
子菁嘆了口氣。她想起自己五年級時，母親也是這樣在燈下陪她做作業。那時家裡窮，連煤油燈都捨不得多點，母親就藉著灶膛裡的火光，一邊添柴燒火，一邊聽她背書。
“來，我們從頭講。”
她從最基礎的分數概念講起，用筷子當教具，把一塊剩下的饅頭分成幾份，手把手教他認分子分母。然後講到通分、約分，講到除法就是乘以倒數。
子強一開始還心不在焉，眼睛總往窗外瞟，但看著姐姐講得認真，也慢慢坐首了身子，小眉頭皺著，聽得格外專注。
“所以這道題，應該先化成同分母，然後再算，對不對？”子菁問。
子強盯著草稿紙看了好一會兒，遲疑地點點頭：“好像……是。”
“不是好像，是就是。”子菁用筆敲了敲他的本子，語氣裡帶著一絲嚴厲，“你再算一遍，算錯了我罰你做十道題。”
煤油燈的光映著姐弟倆挨在一起的影子，牆上的影子隨著火苗晃動，溫馨得讓人心裡發軟。
王秀芹輕手輕腳地走進來，放下兩碗冒著熱氣的綠豆湯，又悄悄退了出去，連腳步聲都放得極輕。
碗沿的溫度燙得剛好，綠豆湯的清香混著煤油燈的味道，在小小的堂屋裡瀰漫開來。
日子一天天過去，白天割稻曬穀，晚上教弟弟功課，子菁的生活被填得滿滿當當。
七月的最後幾天，早稻終於割完了，曬穀成了頭等大事。
清晨，天還沒亮透，王秀芹就把子菁從床上喊醒了：“今天曬穀，要搶日頭。晚了，穀粒要發黴。”
院子裡己經被掃得乾乾淨淨，連一片落葉都沒有。李建國和子凱把一袋袋溼穀子從堂屋裡抬出來，倒在竹篾編的大曬席上，金黃的穀粒嘩啦啦地流出來，像一道金色的小溪。
子菁的任務是用木耙把穀子攤開、攤薄。
“要勻，不能厚也不能薄。”王秀芹手把手教她，“厚了曬不透，容易爛；薄了浪費地方。還要勤翻，讓每一粒穀子都曬到太陽。”
這活兒看著輕鬆，實則講究得很。力道要均勻，動作要連貫，否則穀子會堆成小山，或者露出曬席的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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